细碎的声音从他唇角溢出,也许是觉得不好意思,他咬住了嘴唇,艳红的唇被咬得失去血色,苍白一片。
岁樟的手垫在窗户上,左溪月的后脑枕着他手掌,她仰头看他蹙眉,看他睫毛颤抖,看他嘴唇上的牙印,看他喉结滚动,胸膛起伏,肌肉抽-搐。
她一时分不清,他是快乐,还是痛苦。
管他呢,反正她好爽。
岁樟启唇,灼热的呼吸扑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水雾。
水雾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又被他们的动作胡乱擦除,重新露出窗外层叠的树影。
树影被风吹得左右飘摇,树叶摇摇欲坠,风却每次都在树叶即将坠落时停下。
有人在呜-咽。
大风起,狂风之下,树影无力招架,树叶挣扎几下,瞬间飞出枝头,然后滑落,无声无息。
岁樟紧紧贴着左溪月,紧闭的双眸打开一条缝,失-神地与玻璃上的倒影对视。
水雾化成水珠,打乱窗上的影子,岁樟重新闭上眼睛,把头埋进左溪月的脖子。
左溪月肩上沉甸甸,她站得有些累了,忍不住左右脚轮番放松。
用指腹抚摸他脊背的线条,左溪月感受着微微湿润的脖子,手指一转,抬起了他的下巴:
“你哭了吗?”
岁樟顺从地把头放在她指尖,他唇瓣湿润,眼角红红的,但没有流眼泪。
没哭,样子却比哭泣可怜许多。
“还以为你哭了,”左溪月收回手,敷衍,“好坚强。”
岁樟低头吻了一下她指尖,没说话,只是默默抱起左溪月,把她放在床边。
然后,深深跪下去。
窗帘是什么时候合上的,左溪月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岁樟的嘴巴,好像很久都没合上。
当左溪月的卧室窗帘被合上,远处的树林中,黎默从树后现身,抬头凝视窗帘缝隙里的微光。
她没怀疑他。
他翻窗进去的时候就听到他们的声音了,暧昧不清,粘腻不堪。
这对他来说反而是一个好机会,他故意说出刻薄的话,转移雇主的注意力,非常顺利地全身而退。
林子风大,黎默的发尾被吹卷,一下下抽打在脸上,他却恍若未觉。
其实不刻薄那几句,他也能不引起怀疑离开现场,他的雇主好像对他的敬业深信不疑。
早知道不多嘴了,他敢保证,他的雇主一定会记仇。
“到手了?真厉害呢。”
手机忽然亮起,没有备注的联系人发来这条消息,黎默没点开,随手熄灭屏幕。
他将手机放进口袋,手指触碰到某块坚硬金属,黎默掏出来,放在手心仔细端详。
这是一只用过的口红。
半晌,黎默收好口红找到刚才的联系人,面无表情:“准备尾款。”
消息发出没多久,窗帘缝隙里的光就消失了,那扇窗彻底陷入黑暗。
黎默转身离去。
第二天,左溪月迷迷糊糊睡醒,刚睁眼,视线就对上床边的人。
她一下清醒过来,睁大眼睛:“你怎么在……”
说到一半,左溪月脑子也醒了,看清床边的人是岁樟,捂了捂额头收回剩下的指责。
“您醒了?”
岁樟蹲在床边,视线与她平齊:“我打电话让厨房做了暖身的汤,等会儿就能送来。”
左溪月坐起身,把薄被甩到他头上:“好歹把衣服穿上。”
她身上倒是穿得整整齊齐,反观岁樟,只穿了一条裤子,貌似还是昨天的那条。
“对不起,”岁樟把被子扯下来,顺手叠整齐,“这里没有我的衣服,昨天的裤子还勉强能穿,但衬衫实在是……”
他抬眸看左溪月一眼,又快速移开视线盯着地板:“不过您放心,我刚才已经拜托同事送衣服过来,等会儿我就有衣服穿了。”
左溪月点点头,自己钻进浴室,不管他了。
等她洗漱好,餐桌上已经摆好早餐,岁樟也穿戴整齐站在桌边,低眉顺眼,毕恭毕敬。
和初见没什么不同,左溪月远远看着,却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她坐下,看见大门敞开,推着餐车的保姆迟迟不走,探头探脑,脸上写满“吃瓜”两个字。
左溪月看了看保姆,又看了看岁樟,前者收到她的视线,立马推着餐车逃了,后者却坦荡荡,只有唇角羞涩抿起。
她知道哪里不一样了。
他不怕她了。
“岁樟,”左溪月认真叫住他,“你不会认为,昨天蒙混过关,我就真的不跟你计较了吧?”
“没有余地了吗?”
岁樟眼神平静,持筷子的手却在发抖:“昨天被您留下,今天再被您赶出去的话,我会变成整个庄园的笑柄……”
左溪月思考了一下什么叫“笑柄”,几秒后明白过来:“没什么可笑的。”
他大概已经超过大部分男人了。
岁樟不再说话,沉默着替她布菜,又沉
默着收拾碗筷,最后沉默着拎上垃圾准备离开。
“算了,”左溪月盯着他忙前忙后,“你……”
岁樟低着头,等她回答。
“你暂时就在一樓工作吧,我不在的时候,不要上楼。”
左溪月站起身:“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刚才一直注意到他手臂上的抓痕,偷了那么贵的药,也没见他舍得抹在自己伤口上。
让他待在一楼,说白了还是要防着他,一楼什么都没有,想偷东西的话,除非把吊灯和沙发搬走。
“我明白了。”
岁樟却没有被防着的羞恼,他倒退着出门,嘴角提起:“是主人要留下我的意思。”
他离开后,左溪月休息一会儿,就换好衣服出门了。
她要去“看望”一下生病的左漾。
第32章 头发
左溪月随便叫了个人把她送到左漾的住处,空手进门。
这是她第一次来左漾住的地方,这里比她预想的偏僻许多,一栋二层小樓孤零零立在一片竹林边,大半墙体掩在阴影里,毫无存在感。
怪不得在医院的时候,保姆都认不出来左漾,恐怕整个庄园里都找不出第二个如此不见天日的地方。
——除了池遠檀的地下室。
一樓静悄悄,左溪月踩上陈旧的木樓梯,向二樓走去。
二楼臥室门虚掩着,隔着门缝她都能听见里面压抑的咳嗽声。
左溪月推开门,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板,被子里拱作一团的人形物体动了动:“下去!我说了不吃!”
“你讓谁下去?”
左溪月倚着门:“恐怕你暂时没这个权力。”
被子“啪”一下被掀开,床上睡得乱糟糟的左漾瞪大眼睛钻出来,很不可置信的样子:“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她走到床边,左漾的臥室也很小,一推门就能看清卧室里的全貌,从门口到床头,也只有几步的距离。
这样的住所,放在这样奢华的庄园内,活像在虐待人。
——虽然比起她在现实世界的出租屋,这已经算很不错了。
“只是没想到,”左漾靠坐在床头,用被子裹紧自己,“我感冒了。”
左溪月点点头,她当然知道。
“姐姐……不怕被传染?”左漾闷咳两声,下意識往旁边挪了挪。
左溪月一把摁住他的肩膀:“这屋子已经遍布病毒了,不需要你多此一举。”
她低头看他,手掌順势而上,拢住左漾的后脑,轻轻順了顺。
左漾脖子挺得笔直,任由她在自己脑袋上摸,抿着唇,脸憋得通红。
“咳……咳咳咳……”
终究是没忍住,左漾一下子扑到旁边,背对着左溪月开始猛咳。
望着手指里趁势揪下来的短发,左溪月偷偷塞进口袋提前放好的小密封袋里,然后若无其事寒暄:“怎么这么严重?记得吃药,不要说左家虐待你,舍不得给你看病。”
“怎么会呢姐姐,”左漾趴在床边,扬起笑脸,“姐姐最好了。”
好假。
左溪月也不多留,转身道:“看你情况不太妙,我讓医生等会儿过来一趟。”
“那姐姐呢?”
左漾撑着墙下地,边咳边问:“姐姐要去哪?不能多陪我一会儿吗?”
“我没有做护工的爱好,”左溪月摆手,“至于我要去哪里就不用你关心了。”
她懒得解释自己的去向,省的这小子又死皮赖脸蹭过去。
“不是做护工。”
左溪月下楼下到一半,头顶传来左漾虚弱的声音。
她仰头看,左漾双肘撑在护栏上,垂着眼对她笑:“是想讓姐姐陪呢。”
他眼下带着青黑,平时粉红的唇隐隐泛白,连嗓音都带着疲惫,笑容却一丝不苟,嘴角翘起的弧度与之前分毫不差。
左溪月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