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志诚专业与否,他持保留意见。
随行的工程师傅,显然比他靠谱。
何蕴仍有疑虑,不肯挪步。
这样耗下去,没有意义,杨煦拉她的手,带到隔离区外。
何蕴眼巴巴地望着那片泥巴地,任凭杨煦握着。
蒋志诚干脆一屁股坐在旁边台阶,别开视线。
何蕴一个住城中村的,跟他半斤八两,算门当戶对。
豪门阔少一时兴起,玩完就扔。
他心里纠结,何蕴被甩,要不要接盘。
头茬肯定是没了,捡破鞋心里不是滋味。
可大学同学知道他俩在一起,何蕴若是领个富二代,出席同学聚会,自己很没面子。
与杨煦相比,输在起跑线,蒋志诚心里窝火,恨爹妈不争气。
师傅资历深,经验丰富,补救措施完善,很快取完样本,捡些白石子迅速注入回填,把土层踩夯实,比只会动嘴皮子的蒋志诚,强多了。
由于此处是极端样本,他们还需要一个常规样本,作为比对,准备在一处水泥路基上开挖,又被何蕴制止。
蒋志诚不耐烦:“你怎么这么多事?业主同意,你在这瞎起哄什么?”
工程启动前,他问过何蕴。
何蕴亲口告知,已征得业主同意,在不损害业主和租户权益的前提下,愿意配合政府部门相关工作。
何蕴在水泥地上蹬两脚:“你们开挖,一会谁回填,修复路面?”
面对前女友处处挑刺,蒋志诚憋一肚子火,碍于工作场合,回答得相当专业:“物业有维修基金,向居委会申报,安排市政工程,也可以找路政,出点费用,总能修复的,多大点事儿。你是负责协调的,这事你问我?”
何蕴觉得有必要跟他提一下白石子村的特殊性:“这里是城中村,三不管地带,没有物业,居委不管,全靠业主自理。你们把地面弄坏,业主要自费修缮。”
政府部门坐惯朝南,蒋志诚入职已有大半年,耳濡目染,摆官腔:“你找业主协商,说服业主同意,这项目是视界的,找你们公司领导谈费用。我们只管挖,不管填,这不在我们职能范畴内。这笔费用,局里不可能承担,没这个义务。”
职能部门分工明确,上午几处周边地带。他们前脚勘探完,后脚路政回填,配合到位。
水泥地是两年前新铺的,程卉父母找来工程队,几家凑了好几十万,才把原本坑坑洼洼的路面修平整。
何蕴事先征询过其他几位业主,城中村即将拆迁,一分一厘都不愿投在道路养护。
这个钱他们是不可能出的,最后还得何蕴一个人兜进。
房租没收几个钱,得额外花一笔修复路面的钱,何蕴不乐意:“我是业主,你们不负责修复路面,我就不同意作业,这钱我不掏!”
别看沈霞每年收个百来万租金,地基下沉水泥地崩裂、路面积水找工程队疏浚、组织联防队巡逻维护治安,哪都需要用到钱。
城中村的包租婆,并不像外界想象那样,躺平赚钱,每年杂七杂八开销,没少花。
寒风打脸,如同刀子,蒋志诚额上却沁出豆大的汗珠,回想开法拉利的阔少称她为“小包租婆”,黑沉的眼眸骤然紧缩,黯淡无光:“你是业主?”
他家境贫寒,从未向何蕴提及,寄宿在石林美食街后巷,姨妈的筒子楼里。
蜗居在三层阁,巴掌大的地方,进门得弯腰。
相处期间,蒋志诚不便开口询问何蕴家庭情况,从她追逐潮流的穿衣打扮,应是小康家庭。
蒋志诚抬头仰望黑沉沉的水泥森林,感到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白石子村房价,他有所了解,距离望北区政府大楼,不足两公里,市中心CBD区域,江畔稀缺地块。
按一套三十五平米的一室一厅计算,动迁三块砖,加一块儿,差不多能分到三百多万。
这对来自偏远山区的蒋志诚来说,是笔巨款。
何蕴把事先打印,以备不时之需的土地证、产权证、户口本复印件拿出来,伸手指指边上黑压压的建筑物:“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我家的,何鸿光是我爸,沈霞是我妈,户口本里有写。你要不信,可以看派出所出具的亲属关系证明,敲过红章的。”
蒋志诚仔细核对一摞材料,忽感天旋地转,耳鸣眼晕。
何蕴真是小包租婆,相处这么久,愣是没瞧出来。
这三幢楼的动迁补偿,少说得有三个亿。
蒋志诚竟错失一座大金矿!
这是他几辈子也赚不到的钱。
第19章 墙头草绿
一切以项目进度为先。
楊煦挺身向前,甩手招呼,特有领导范儿:“师傅,开工,这钱視界出。”
何蘊回头一惊,将他拉到一旁,低声劝诫:“组长,这个事情,你看要不要跟工程组報备一下,还有陸总和财务组,填个坑,材料人工加起来,要好几千,万一领导不同意,这钱你要自己出,走流程最稳妥。”
因送餐的事,楊煦为下属顶包,何蘊心里过意不去。
一个外聘员工,没背景,没人脉,短时间内屡次犯错,凶多吉少。
蒋志诚微微抽动脸部肌肉,勾起轻蔑的嘲讽:“千亿身家,出不起几千块?”
绵柔的轻风细雨,拂过何蘊耳畔:“你都说我是小老板,这点事,不能做主?”
没想到招来何蘊一顿白眼。
楊煦剑眉陡翘,扬起诡谲笑意,背身打电话。
露天风大,他的话音要比平时稍微响亮些,确保身后两人能听清:“高总,我楊煦。白石子村勘探后续的路面修复费用,你看要不让視界出?城中村情况复杂,没物业,居委不管,业主不肯掏这笔钱。”
匆匆两句,杨煦回到何蕴身旁,说是领导同意。
何蕴小声嘀咕:“别入戏太深,你跳过陸总,是越级,她会给你穿小鞋的。”
公司有严格规定,越级汇報,属僭越行为,无特殊缘由,将受到严厉处罚。
何蕴呵呵两声,似在嘲讽。
杨煦拨开何蕴被冷风吹得凌亂的刘海:“你担心我?”
何蕴单腿往后支起,急忙落下。
她感到身后有雙眼睛盯着自己,不能让蒋志诚看出端倪。
现在站在面前的,是视界集团未来接班人,千亿资产豪门阔少。
何蕴捋直发丝,垂头喏喏:“这不符合流程,我怕陆总问责,你兜不住。”
杨煦与蒋志诚境遇相似,或许比他身世更悲催。
一个本地人还要租住在城中村,好不容易进大公司,不能因为她,砸饭碗。
杨煦嗤笑:“我是组长,项目流程比你熟。事出緊急,层层上报,耽误进度,今天探勘工作无法继续。若是这样,我怕是真要担责。公司有规定,遇到緊急状况,部门负责人可自行评估,斟酌行事,特事特办。”
何蕴暗沉的目光陡然明亮:“真的?”
杨煦牵动嘴角:“当然。”
视界是家拥有数万员工的大型科技公司,哪有什么特事特办,所有工作,必须按流程,严格执行。
陆遥工作严谨,知晓此事,必会详问。
她本就对何蕴有意见,得知她是动迁项目业主亲属,必会公事公办,二话不说打回小青蛙教育。
自己饭碗都快不保,居然有闲心操心别人的事。
杨煦忽然发现,何蕴傻得有点可爱。
两人说悄悄话,当他是背景板。
蒋志诚彻底失去耐心,挥手招呼工程师傅,佯装准备撤离,虚张声势:“你要没这个权利,回去打报告,我们改日再来。”
项目紧,任务重,刘副处长下达死命令,今天务必完成勘探工作。
何蕴:“挖!”
杨煦:“挖!”
两人默契同声,齐齐走来。
杨煦不会追责,修复路面费用不用她掏。
何蕴没了顾忌。
马达轰鸣声震天响,给原本静谧的白石子村,带来喧嚣。
钻机打出漫天灰尘,逼得两人闪到一旁
何蕴不住拍打亮银色羽绒服,雙手在面前一顿亂挥。
身上这件穿了不到一星期,此时已光泽黯淡,成复古款。
她想退得远一点,工作职责逼得她不能再退。
今天她是来配合工作的,蒋志诚站在隔离栏边上,比她近。
身上黑夹克,灰蒙蒙一片。
他没退,自己怎么能退。
何蕴与前男友暗暗较劲。
蒋志诚懊恼,出外勤勘探,穿得像参加政府报告会议。
他想在人前,体现优越感,让旁人觉得,他是领头的,项目负责人。
结果呛了一嘴的灰。
万里晴空,黑影倾轧。
杨煦用影子,护在何蕴身前。
这个贴心的举动,没能逃过蒋志诚嫉妒的目光。
瞅见何蕴拍杨煦后背灰尘,醋意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