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银色那件,粘一身灰,昨日拿去干洗。
清晨五点三刻,老李杂货铺尚未营业,村里静悄悄。
何蕴加快脚步,一路小跑,没碰到熟人。
极速蕩漾的小心脏,刚刚有所缓和,伴随给杨煦设置的土拨鼠专用铃声的响起,何蕴忽然跃起,冲天上白云大吼一声。
杨煦发来消息:【工號牌落我这了。】
何蕴匆忙回复:【帮我打下卡,谢谢!】
分部不管項目组,考勤统計归何蕴管,无需用工號牌刷门禁,输入管理员密码即可。
收到杨煦肯定回复,何蕴松懈下来,放慢脚步。
心里对杨煦人品仅存的怀疑,在吸入一口清晨新鲜冷空气后,丢弃在沉睡的街道。
她在村口买一份鸡蛋煎饼,慢悠悠往桥上走,走路一颠一颠,心情甚好。
杨煦穷归穷,不趁人之危,还很有风度,知道夜里凉,给她披外套。
暖得像只小太阳。
小曲刚哼,刚起个头,手机又响。
何蕴挂着笑意点开,嘴角蓦然一抽,嘴角凝结成冰。
10栋502:【小房东,这回不是我瞎说,有证据。这事你看怎么辦?】
下面是一张手机拍摄的俯瞰圖片,清幽小路上,一名身穿橙黄色羽绒服的矮小身影,大幅甩动胳膊,往村口方向奔跑。
圖片右下角显示时间:01.240
5:49。
装修师傅没偷工减料,隔音棉质量可靠。
可何蕴在房门口的话音,却能隐隐飘入隔壁单薄的门板。
隔壁听到声音,出门打探,人已跑得没影。
邻居从窗口往下瞅,适时捕捉到一位橙衣女子晨跑的俯视图。
长发飘逸,盖住面庞,且该名女子跑得极快,像素抖动,造成照片略显模糊,只能依稀辨得大概轮廓。
想到仅此一回,今后不会去杨煦出租屋上课,更不可能留宿。
何蕴稳住房客:【免半个月房租?】
10栋502讨价还价:【两个月!】
何蕴:【一个月,不能再多了!】
10栋502:【可以,麻烦跟居委说一下,杂货铺旁柜子空了,隔壁消耗量大,给他多备点。】
計生用品,每月定时定量补充,不可能因租客一两句话,破坏规矩。
何蕴为息事宁人,答应租客。
何蕴抿唇,摇头发笑:“自己想占便宜,拿别人当借口。”
在白石子村住这么久,她对城中村租客秉性,再了解不过。
但凡有钱,谁愿意住这种地方,净是些抠门的刁民,杨煦也不例外。
过年这段时间,房子不好租。
何蕴终究忍下。
在自家楼栋外,何蕴遇到一身运动服的程卉,手里甩动羽毛拍。
何蕴不记得程卉约她打羽毛球,通常是晚饭后做消化运动:“我们约过?”
程卉把拍子挥向上头密密麻麻的窗户:“我和冯丞打,你来吗?”
何蕴脸蛋红扑扑,低头啃鸡蛋煎饼,心虚掩饰:“一会要上班,你们玩。”
睡眼惺忪,眼袋泛黑,左侧脸颊还有一团红色印记,是长时间压在杨煦臂膀烙下的。
程卉眼珠子转转,笑得诡异:“不对劲哟?”
何蕴取出包里的工具书,挡住侧脸:“早上我去街道图书馆自习,打瞌睡,书压的。”
要是跟她说,昨晚在租客家里过夜,程卉定要问东问西。
她和冯丞要去打羽毛球,传到冯丞耳朵里,又要拿她开涮。
程卉家是业主代表,居委会嫌麻烦,年前会把下一年計生用品额度,全部给她,再多备些,放在联防队辦公室铁皮柜里。
有现成的,何蕴损失房租,不想再出这笔冤枉钱:“联防队那边计生用品有多的吗?”
程卉用球拍遮脸,从网纱里,神秘兮兮看何蕴:“居委会发的太厚,用起来不舒服,只有村里租客才会用这种免费的。你想用?跟谁?”
何蕴摆手,把头摇成拨浪鼓:“不是我,10栋502租客,想要几盒套子,要不你跟联防队老刘知会一声,有空拿两盒过去。”
程卉白欢喜一场:“噢!我还以为你又谈恋爱。”
何蕴叉腰反驳:“什么叫又?就一个,还是渣男,而且没发展到那一步。”
冯丞换好运动服下来,边走边往空中丢拍子。
不知道的以为他在炫技,何蕴清楚他几斤几两,打羽毛球姿势,像个杂技演员。
冯丞似乎听到什么,随口一问:“什么计生用品?”
不怀好意的目光,在两人面前游移,最后定格在何蕴潮红脸颊上。
“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何蕴底气不足,往楼道里走,“我们在说给村里补充计生用品,我让程卉叫人送点过去。”
鸡蛋煎饼的飘香,在身边弥漫,冯丞捏住鼻子,挥散异味:“大清早,神经兮兮的。走,大包租婆,耍两局,看我不劈死你。”
杨煦去公司,比往常早,避开人流,在前台替何蕴打卡。
代打卡风气,不能助长。
尤其是杨煦,作为領导,应以身作则。
何况他还是集团未来接班人,被人扒出黑历史,难免有人说三道四。
杨煦别无他法,不能因这点小事,毁掉何蕴清誉。
悄悄打完卡,往电梯间走。
来得早,电梯里没什么人。
门正要合上,外头有人喊:“等下!”
杨煦伸手挡门,礼貌等待同事。
一颗头发凌乱的脑袋,闷头扎进来。
何蕴双手撑在膝盖大口喘气:“谢谢!”
何蕴有电梯间闸门密码,无需刷卡。
吃完早饭,时间尚早,“敏捷组织6.0”暂时处于瘫痪状态,何蕴找不到事情做,索性早点来公司,与杨煦错峰。
如此一来,冯丞便不会把她、杨煦、还有计生用品,捆绑在一起,更不会联想到,昨晚何蕴在杨煦出租屋里过夜。
工號牌顺势套在何蕴脖子上,物归原主。
莫名被人触碰,何蕴神经质地一颤,抬眼望见是杨煦:“组……组长早!”
她整理一下散乱的发丝,扶正胸前工号牌,目光在四下乱瞟。
周围居然一个人都没有,好尴尬!
何蕴的呼吸瞬间变得浓厚,大气不敢出。
“那个……”
“那个……”
两人视线短暂交汇,同时开口,又欲言不止。
杨煦微微牵动唇角:“你先说。”
何蕴瞥向紧闭的电梯门,踮起脚,拢起手,在他耳边,小声提示:“昨晚的事,别跟任何人说。”
杨煦神情严肃:“懂!”
她指的是好兄弟冯丞。
何蕴后退,背抵墙,顿了数秒,静待杨煦开口,见他不说话,忍不住发问:“你刚要说什么?”
杨煦低头腼腆:“我也是这个意思。”
热气洒进耳廓,吹得耳根发热,杨煦一时卡壳,忘记要说什么。
何蕴拍拍连绵起伏的胸脯:“那就好!”
电梯抵达二楼,员工一窝蜂往里挤,把两人顶向不同顶点。
分部免费早餐供应,早上七点到八点。
八点一到,锁门赶人。正常九点上班,部分员工为一顿免费早饭,甘愿无偿加班一小时。
员工只好叼起包子上楼,电梯间里散发出肉包子的诱人香气。
何蕴视线总不自觉地往杨煦那头瞟。
杨煦目光如同机关枪扫射,对准目标,窥一眼,迅速撤离,继续锁定目标,窥一眼,再撤离。
目光不含任何暗示,仅因心里紧张,忍不住看向对方,刚好有人群阻隔,不易引起对方察觉。
何蕴第一次在外过夜,在男人家里,是租客,还是領导,心慌意乱。
杨煦更慌,何蕴是下属,以她敏感的小心思,是否会因为此事,在工作上,有意回避他,尚是未知数。
整个上午,办公室气氛沉闷,何蕴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工作上,排列項目组在年会上的座次。
内协组正式员工七名,范文达是兼的,算在工程组。
杨煦是组长,归置在領导那桌。
項目组領导座次在二号桌,一号桌是分部高管。
为凸显分部对新大楼建设项目的支持,高总意思是,项目组成员坐在前排,分部同事靠后。
何蕴把内协组,排在十六号桌,离杨煦足够远。
内协组嘛!六大组里最不起眼的那个,理应排在最后。
何蕴对如此精心安排沾沾自喜,她有把握一次通过,高总和陆总,都挑不出毛病。
何蕴提交OA,在手机里打字:【项目组年会座次表已排好,望领导指正!】
杨煦瞄了一眼,几秒功夫,OA得到批复。
何蕴拿打印好的座次表,向分部人事汇报。
高总正好在,匆匆扫一眼:“小何,我看这个座次得稍微变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