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蕴还在睡,安安穩稳,双手举在耳边,两腿向外弯曲。
杨煦轻声哼一下,嘴角挂起轻松的自然:“还真像一只小青蛙。”
睡相不好,不能怪何蕴。
长期独居,床又大,翻来翻去,怎么舒服怎么来。
杨煦找根吸管,把何蕴扶起来,倚在肩头,像在哄小孩:“啊!張嘴。”
何蕴乖乖張嘴,咕咚咕咚,没几下喝完,很听话。
开头好好的,杨煦刚要起身,臂膀一阵刺痛。
何蕴用力拽他臂膀,指甲陷到肉里。
然后没来由地在他手臂、胸前、脖颈,一頓乱抓。
双腿乱蹬,若不是杨煦反应快,搞不好几十年后,视界要找职业经理人。
何蕴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蒋志诚,别以为请我喝杯四块钱的蜜雪冰城柠檬水,就想攀上我,门都没有。你这样抠门,没有哪家姑娘看得上你,就我傻傻的,好骗,好欺负……”
何蕴摇晃脑袋,握拳用力捶打杨煦胸口:“你看看人家杨煦,比你还穷,房租还要找人代付。至少人家没傍富婆,对待同事真诚友善。我相信……”
何蕴撒手,指尖戳在绯红的右颊,思忖片刻:“我相信他明年,不对,后年!后年肯定能升到2-2,等项目完成,坐上经理位置,必须是资深。”
杨煦脖颈往下,殷红一片,满目疮痍。
幸好何蕴个子不高,够不到脸,不然要破相。
无端发泄一通,把杨煦抓得一身伤。
明贬暗褒,将其抬上道德制高点,搞得他哭笑不得。
重归平静的何蕴温顺地像只小兔子,杨煦将其身体摆平,盖上空调被。
伤痕累累的杨煦不但没发火,反而有点高兴,笑意作答:“承你吉言,一起努力。”
明面上,蒋志诚PUA何蕴事情,算是翻篇。
可在她心里,仍旧憋一肚子火。
发泄出来,何蕴整个人轻松自在。
一个翻身,把被子踹开,伸手撩起衣摆。
些许酒水洒在衣服上,湿哒哒的,不舒服。
杨煦赶紧按住被子两头,硬生生把何蕴囚于被窝。
如此她便没法动弹。
酒醉的人,特别是喝洋酒,嗓子里冒火,又热又渴。
他曾大醉三天三夜,酒瓶子不离手,深有体会。
杨煦拿床头柜上卷出褶皱的几页A4纸,在她身旁扇风,缓解燥热。
A4纸是《朱丽小姐》剧本对话,部分段落句子,用荧光笔标记,旁边有备注。
何蕴暗自摇头,何蕴把女主性格分析透彻,给叶柔讲解,很重视本次节目表演。
然而两位当事人,迟迟无法进入状态,可能要让她失望。
何蕴热意消散,睡得安稳。
杨煦扇风,透过手機屏幕光亮,看剧本打发时间。
何蕴在最后一张纸上,写下總結:“两个人家世不匹配,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以前我不信,现在后悔了,错得离谱。”
很显然,蒋志诚背叛,对何蕴造成重大打击。
杨煦不置可否,在下面落款:“愿你心想事成。”
边上画一只小青蛙。
何蕴遇到渣男,他深表同情。
同事关系,杨煦不便插手他人感情,唯有送上祝福。
早上醒来,头有点沉。
屋内寂静无人。
何蕴甩几下胳膊,稍微有点清醒。
她在屋内转悠,发现厨房水槽里,昨天没来得及洗的碗,统统洗好,晾在沥水槽里,灶面擦得干干净净,冰箱里过期食品一次性处理掉,还补充许多新鲜绿叶菜,屋内所有垃圾桶,除卫生间,全部倒干净,铺上崭新垃圾袋。
何蕴有点迷糊,食指插进发丝,狂搓一頓:“奇怪!隔壁钟点工是不是走错门?”
直到她回到卧室,看到杨煦在《朱丽小姐》剧本最后一页,杨煦留下祝福语。
他认得杨煦字迹,遒劲有力,浑然天成,有大家风范。
宛若游龙的草书,配上一只张大嘴巴,呱呱叫的小青蛙。
何蕴噗嗤一声,笑出声:“高雅的低俗,打肿脸充胖子,和他这人挺搭。”
床头柜上摆放一杯柠檬水,已凉透。
她拽起衣领,往内里瞅,该在的都在,尚有余潮的双颊泛起红晕:“他蛮体贴的,挺会照顾人,典型经济适用男,是个正人君子。”
何蕴上完厕所,与亲戚告别,扎紧废纸篓里垃圾袋,捧书本下楼。
她没忘记,每周末上午十点半,约在小区门口快餐店,听杨教授的课。
故意选在临近午饭时间,可以请他吃顿饭。
虽然中式快餐没什么营养,總比他外卖点的垃圾食品好。
昨夜充分证明,杨煦与蒋志诚不一样。
杨
煦穷,穷得有骨气。
他不会趁人之危,见色起意。
何蕴彻底卸下心防,笑盈盈挥手招呼:“组长早!”
果然神采奕奕,杨煦勾唇笑:“心情不错。”
快餐店里有暖气,何蕴盯着用冲锋衣,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团大粽子的杨煦:“你不热?”
杨煦热,热得要死,把拉链往上提,拉到顶:“昨晚吹了点风,不碍事。”
听他声音,嗓子不哑,何蕴心安。
农家散养的娃,皮糙肉厚,身体素质杠杠滴。
怪不得运动员大多出自贫寒家庭,原来是有科学依据的。
何蕴以为,消除对杨煦的偏见,可以心无旁骛学习。
可惜她错了,杨煦待她越好,心里越是发怵。
心不在焉,无法集中注意。
杨煦看出她不在状态:“宿醉没醒?”
何蕴摇头:“不是?”
杨煦举手发誓:“我昨晚没碰你。”
何蕴点头:“我知道。”
杨煦挑眉:“那是什么?”
何蕴把头埋进餐桌:“对不起,组长,我没脸见你。”
她是真的没脸,被四散的秀发包裹。
杨煦看出她在装腔作势,轻松调侃:“没脸就去洗把脸。”
发现他还有心情开玩笑,何蕴猛然抬头,把头发往后甩:“你不生气啦?”
杨煦装糊涂:“我生什么气?”
何蕴瘪嘴,声音渐小:“我不知道那瓶酒这么贵,是不是吓到你了?”
杨煦没被吓到,她把自己吓个半死。
何蕴开口解释:“你知道的,我手機号,经常会跳出些莫名其妙短信。”
她记得和杨煦说过这事。
杨煦八风不动,桌下两腿绷紧。
作为回应,故作轻松,扬了扬眉毛。
何蕴承认错误:“本来我没想冒领,主要是你实在太穷,一顿饭也请不起,还要找馮丞买单。我想给你充面子,在同事面前维持领导形象。”
昨晚她喝醉,馮丞結的账,肯定会把酒的事情告诉杨煦。
何蕴感觉话说得有点伤对方自尊,随即改口:“对不起,我不是嫌弃你穷。”
杨煦牵动嘴角,狠狠抽一下,语气平稳:“我知道。”
心里在想,就是嫌他穷呗!
他突然发现,何蕴善良过头,倒显几分可爱。
一边捅刀子,一边包扎伤口。
何蕴拍胸脯保证:“你不要有压力,如果对方找我赔酒钱。不用你出,我犯的错,自己承担,一分不少赔偿。”
她如此仗义,杨煦很想说声谢谢,却说不出口。
那瓶酒,本就是他的,没找她算账,已是大度。
吃过午饭,杨煦以为何蕴能安心学习。
然而她每隔几分钟,看手机,问的问题,没一个答出来。
杨煦合上书本:“又怎么了?”
他多少对何蕴有点了解,心里有疙瘩,会心绪不宁,没法安心学习、工作。
何蕴忧心忡忡,私下张望,凑上前来,压低嗓音:“你说,前任机主,就是那个大富豪,好像还是个娘娘腔,会不会来找我讨钱?”
杨煦眉心蹙了蹙:“娘娘腔?”
何蕴一脸认真:“嗯,酒保喊他‘She’先生,S-H-E。”
那不是杨煦的“煦”嘛!
到她嘴里,怎么就成了娘娘腔?
杨煦含笑反问:“你希望他来找你,还是不希望他来找你?”
何蕴戳脸颊想了一下:“希望也不希望?”
杨煦不解其意:“怎么说?”
何蕴大倒苦水:“你想呀!不赔这笔钱,压在心里头,不自在。我不贪小便宜的。”
杨煦含笑点头:“知道,我相信你的为人。”
何蕴纠结,双颊憋出绯红:“可是一瓶酒要十万块,我赔不起。”
杨煦扭头,向身后的白石子村努嘴:“你是小包租婆,有好几栋楼,这点小钱赔不起?”
何蕴感觉杨煦说话轻飘飘,十万块她是拿得出来,但心痛哇!
这些钱,够她喝一辈子紫薯芋泥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