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她定是在补脑。
不是可怜他,就是嫌弃他。
杨煦摸摸脖子,跟在何蕴后面,往里走,掌心捂在嘴上,强忍住笑:“是够野的。”
她要知道是自己挠的,今后见面肯定尴尬,杨煦硬生生把秘密吞进肚子里。
叶柔挑选的是朱丽和讓感情升温后,凸显阶級矛盾与情感冲突,是这幕剧的高潮节选部分。
天色已晚,两人尽快入正题。
杨煦站在客厅玻璃幕墙前,俯瞰南江丝绸般的潮水,以及遍布在周围的两岸灯火,握拳捶击胸口,发出歇斯底里嘶吼:“从小,我和七八个孩子,还有猪,住在茅草房,而小姐的房子那么美。一条狗可以躺在伯爵的沙发上睡觉,长工的孩子连狗都不如。这世界不公平!”
他将双唇抿成一条缝,眉间皱出几道裂纹,表情痛苦,语气暗含不甘。
何蕴看得恍惚,鼻子不由一阵酸涩。
演得惟妙惟肖,完全是本色演出。
何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对面是白石子村,十几幢楼拥挤在一起。
再转头回望客厅,水晶灯在光亮的柚木地板上,闪出璀璨的光芒,沙发是黄花梨的,上面摆着个毛绒小熊。
两相比较,天壤之别,难怪杨煦演得这么好。
这是发自内心的感慨。
杨煦念完台词,半天等不来回应,扭头看向何蕴:“你在找什么?”
“没有。”何蕴收敛起悲悯,嘴角勾出笑意,“你演得挺好,我感动到了。”
在学校里,杨煦是话剧社副社长,不说有多专业,年会表演,不在话下。
何蕴憋了一股子劲,争取不给组里拖后腿,认真念台词。
她没演过舞台剧,学杨煦的样,把自己代入朱丽小姐角色。
好在这个角色与何蕴契合度高,
面对住在城中村的穷小子,她这点家当足够称得上巨富。
幕墙玻璃折射出两人忽而携手抱肩的缠绵,忽而怒目相向的咒骂,倒影投入南江的黑水,泛起涟漪。
漫天雪花,在风中飘零,为男女主人翁贫富差距,增添无声哀怜。
何蕴兴奋地指向窗外:“快看,下雪了!”
南江地处南方,很少下雪。
上一次看雪景,要追溯到何蕴初中时代。
伦敦天气,阴晴不定。
冬天几乎有一半时间在下雪。
杨煦早已见怪不怪。
见她高兴得蹦蹦跳跳,陪在她身旁,静静欣赏。
两人肩挨着肩,望向窗外雪景,看得入神。
急促的手机铃声,破坏祥和气氛。
何蕴接起,言语不耐:“Idon'tneedit,thanks.”
何蕴收线,撇嘴笑笑:“骚扰电话,推销旅游团,瑞士滑雪。”
杨煦瞥向窗外,柔声道:“想滑雪吗?阿尔卑斯山雪景很美。”
何蕴没去过欧洲,眼界有限,流露出期待的眼神:“想,可是我不会。”
杨煦抿唇,现出浅浅笑意:“有机会的。”
这是什么意思?
听说滑雪装备很贵,英国和瑞士都在欧洲,应该离得挺近。
难倒他假期里,穷游过阿尔卑斯山?
何蕴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
杨煦应是看过阿尔卑斯山美景,刚才说话语气,不像在吹牛。
基于现实推断,何蕴在心理得出结论。
必然不是滑雪,他这个条件,租不起装备。
顶多捡一根粗树枝,当作登山杖,爬山!
不要钱!
落地钟响了十二下,杨煦礼貌告辞:“时间不早,我先回去。”
何蕴透过玻璃幕墙,凝视外面的雪,比方才大了许多,对面楼顶覆上一层奶盖。
她迟疑道:“要不?”
杨煦在门口换鞋,扭头:“嗯?”
何蕴从小吃穿不愁,没过过苦日子。
通过排練,切身感受到杨煦内心悲凉。
他想出人头地,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是人之常情。
言语举止可以骗人,满腔欣羡与期待,发自内心的呐喊,骗不了人。
在扮演讓的时候,何蕴看得真切。
视线在次卧房门短暂逗留,何蕴稳住内心冲动:“没什么,路上小心。”
父母房间空置,床单被子是现成的。
何蕴内心挣扎一小会儿,决计收起怜悯。
让上司在家里借宿,不合适,冯丞那张欠揍的嘴,是个祸害。
送杨煦到电梯间,何蕴大声叫唤:“晚安!”
她要让隔壁的冯丞听到,杨煦没住她家。
他们两个是清白的,纯洁的同事友谊。
目送电梯门合上,何蕴回家,躺在床上,心情许久未能平复。
自己生来衣食无忧,杨煦拼尽全力,还是只能租住在城中村。
这不公平!
他工作能力强,多才多艺,体贴细心。
就因为穷,不得不忍受女友出轨事实,还要佯装不知情。
太憋屈啦!
女朋友对杨煦很不好,从脖颈伤势判断,是指甲抠的,稍不顺心,像个疯婆子,一顿乱掐。
实在可怕!
何蕴不敢往下想:“我要是杨煦女朋友,肯定不会这样待他,疼他还来不及。”
“呸呸呸!”她甩头提醒自己,“何蕴,你不要脑子拎不清,蒋志诚是前车之鉴,找男朋友,不可以找没钱的。”
她感觉自己刚才代入朱丽角色,没出戏,刷视界,让自己清醒一下。
电梯下到一层,过五分钟,又返回十六层。
出租屋墙壁刚刷没干透,阴湿天气返潮,空调一开,满屋子刺鼻味道。
冯丞亲眼见他进何蕴家,杨煦今晚必须在冯丞面前出现。
否则,要毁了他的一世英名。
果不其然,冯丞吃饱饭没事做,搬个小板凳,坐在房门口,刷手机玩,调成静音。
可惜高档小区隔音效果,不是一般的好,隔壁一点动静也听不到。
坐得快要打瞌睡,听到门外何蕴的大声道别,浑身一哆嗦,睡意全消。
伦敦商学院校草,各种颜色皮肤、瞳孔、头发的女生,围着他追,杨煦愣是一个没看上。
冯丞没想通:“小包租婆哪里好?蠢得要死!”
刚坐起来,杨煦从门外进来,臂弯挂着外套。
排練期间,肢体接触,杨煦竭力控制莫名蹦跳的心脏,早已热得身体冒火。
一时大意,冯丞逮个正着,手搭在他颈侧:“像是指甲挠的,你们每次见面,都这么激烈的嘛?”
口气戏谑,冯丞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他的好兄弟,终于开窍。
何蕴条件差是差了点,撑死两三个亿身價,勉强凑活。
杨煦挥开恶心的爪子:“不是你想的那样。”
冯丞追在身后问,脚瘸,走不快:“那你说,是哪样?”
“砰”的一声,卫生间房门重重合上,险些磕到冯丞鼻子。
杨煦洗把冷水澡,一脚踹开守在门口,歪头打瞌睡的冯丞:“要睡回房睡,别像个保安大爷。”
冯丞今晚不问明白,是睡不着的,一蹦一跳,追随杨煦:“那你说嘛!究竟怎样?”
杨煦回自己房间,在门口回头,戳冯丞鼻梁,厉声道:“说没事,就没事。我警告你,明天上班,别瞎说,否则立马滚回去继承家业。”
冯丞做个缝合手势,嘴角挂起诡谲笑意:“明白!”
杨煦瞪他:“你明白什么?”
冯丞诡笑:“你俩什么事都没发生,一直在排练节目。”
房门轰然关上,从罅隙里飘出一道苍白自证:“本来就是。”
躺在床上,杨煦翻来覆去睡不着,脑中回忆何蕴见到窗外下雪的一幕。
她笑得阳光灿烂,好似夜空里一颗闪亮的流星,划破黑寂,给人带来光明和希望,燃烧自己,照亮周围一切。
她的工作内容毫不起眼,为整个项目组,提供最有力保障。
缺少这枚螺丝钉,或者换一颗,整台机器的运转,必会大打折扣,不会像如今这般高效。
他在想,要不要给何蕴嘉奖,以兹鼓励。
转正是形式上的,对她努力工作的肯定。
作为杨煦得意门生,他这个做师傅的,多少得犒劳一下。
杨煦打开房门,冯丞洗漱完毕,打哈欠,扶墙走,准备回房睡觉。
杨煦没承认,表情已经将他出卖。
十几年兄弟,不是白做的。
杨煦在身后叫住他:“一会把你那个开旅行社朋友的名片推给我。”
冯丞憋住笑,向后比个OK手势。
何蕴刷视界,看娄淼吹唢呐的视频,笑得像个不倒翁:“呵呵呵!嚯嚯嚯!”
她真心觉得,相比舞台剧,唢呐演奏,可以给同事带来更多欢乐。
年会就要开开心心,热热闹闹。
手机铃声中断唢呐演奏,何蕴切掉视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