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云岳眉头紧皱,思忖片刻才问:“你不信她?”
谢淮州反问:“殿下不觉可笑?”
元云岳抿了抿唇,面色几经变换,开口:“既然话已经说开了,那我不妨说的更明白些,我与姐姐一同长大,她是不是我姐姐,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崔四娘敢冒充长公主,定然是对长公主隐秘知之不少,甚至比你我都多。”谢淮州面色深沉,“殿下生性纯良,不识人心险恶。”
铜炉里碳块烧得正旺,暖意蒸腾。
“你不如说,你认为我蠢!”元云岳站起身来,“我不和你废话,把人交出来!”
“人不在我手中,若殿下不信,尽可让人去搜。”谢淮州稳坐未动。
元云岳了解谢淮州,谢淮州敢让他搜,人自然是不在长公主府。
“你把人藏哪儿呢?”元云岳咬牙切齿问着,声音不住拔高,“你伤她了?对她用刑了?还是……你已经杀了她?”
谢淮州仰靠在椅背上,冷脸望着元云岳,抿唇未语。
见谢淮州不语,元云岳惊恐瞪大了眼,险些站不稳呼吸急促向后退了两步,脑中一片空白。
“你杀了她?”元云岳语声颤抖,“你杀了她!”
谢淮州强压着心底怒意,冷冷望着元云岳:“这崔四娘难不成是什么精怪转世,当真就如此会蛊惑人心?竟叫闲王失仪成这副样子!”
“谢淮州!”元云岳高举手中手炉,几乎失控要朝着谢淮州的脑袋砸去。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
谢淮州镇定自若坐地纹丝不动,抬眉与元云岳直视。
“好!好!好一个谢尚书,谢帝师!”
元云岳砸了手炉,转身就往外走。
迸溅的炭屑燎了谢淮州衣摆,手炉盖子撞翻了棋盘,棋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谢淮州望着元云岳的背影,抬手抚去衣摆灰烬。
见元云岳掀帘出来捂住了心口,面色难看的厉害,裴渡头皮都绷紧了。
元云岳杀了谢淮州的心都有了!
他的姐姐好不容易才回来,他们才相处没多久,谢淮州竟又杀了他的姐姐!
谢淮州该死!
即便他对姐姐再忠心,再深情,也该死!
可……他没谢淮州那个能耐推行姐姐留下的国策国政。
如果元扶妤被杀,他还真不能把谢淮州怎么样!
他们元家的江山还指望着谢淮州呢!
“殿下!殿下您这是怎么了?”寻竹连忙上前慌张扶人。
裴渡亦快步上前扶住元云岳另一侧,压低了声音道:“殿下,崔四娘无恙,您别动怒!”
元云岳转头,泛红的眼看向裴渡,满目的审度,揣测裴渡所言是真是假。
“裴渡绝无虚言。”裴渡保证,“若有半分不实,天打雷劈!”
元云岳听到这话,抓住裴渡手臂的手:“她人在哪儿?”
裴渡抿住唇:“有锦书姑娘照顾,殿下不必忧心。毕竟……崔四娘要去殿下身边,谢大人定得将崔四娘查个一清二楚,才敢允她接近殿下。”
元云岳心口还是绞痛的厉害,他咬了咬牙,撒开裴渡和寻竹的手,转身又打帘进去。
见谢淮州已起身,元云岳指着谢淮州,恶狠狠开口:“你这么对她,将来定会追悔莫及!”
“早知殿下见过崔四娘后,会是这等如同入魔般的疯癫模样,我早该在崔四娘胡言乱语之际,便要了崔四娘的性命。”
谢淮州周身尽是肃杀凛然之气,这话不是气话。
“好好好!不成想聪慧如谢驸马,竟是个瞎了眼的!”元云岳想起自己在元扶妤面前为谢淮州说的那些个好话,恨不得吞了自己的舌头,“你……你爱信不信!你尽快把人给我还回来!否则我跟你没完!”
放了狠话,元云岳怒火冲天掀帘跨出,心口疼得更厉害了。
寻竹扶着元云岳往公主府外走,柳眉、余云燕跟在身后。
直至出了府门,元云岳才开口:“柳眉你和余云燕走一趟玄鹰卫,让杨戬成和何义臣去玄鹰卫牢走一趟,看看崔姑娘是不是被关在那儿!我去平康坊的长公主府!”
崔四娘不在兴道坊的公主府,若是也不在玄鹰卫狱,那就只剩下平康坊的长公主府,再不然就是曲江坊的长公主别院。
他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找,就不信找不到他姐。
第65章 命且先存着
裴渡打帘进门时,见谢淮州正俯身捡地上的棋子。
他连忙上前,单膝跪地捡棋子:“大人歇着,我来捡吧。”
手中拿着棋盒的谢淮州直起腰,随手将棋盒搁在棋秤上,转身在临窗软榻上坐下,手肘搭着身旁小几,用掌心撑住涨疼的太阳穴。
别说是闲王元云岳,连他自己不也被崔四娘蛊惑了。
谢淮州压着心头的躁郁,扯了扯领口,对裴渡道:“别捡了,下去吧。”
裴渡起身,问:“崔四娘……要不要放了?”
谢淮州抬眼看向裴渡,撑着额头的手缓缓放下:“你对崔四娘的恻隐之心,未免太多了。”
“我是忧心闲王殿下的身子。”裴渡手中攥着棋子,“况且,崔四娘怎么说都是长公主的人,只要她不影响长公主的国政国策,罪不至死。”
见谢淮州不为所动,裴渡接着道:“再者,闲王殿下的性子一向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万一折腾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还得您收拾烂摊子。”
谢淮州闭了闭眼,想到崔四娘在牢中说的那句,与聪明人做对手,比和蠢人做对手好。
的确。
元云岳就是那个不够聪明的,万一捅出什么篓子,还得他来收拾残局。
况且,能在朝局平稳的情况下,借崔四娘的手除了翟鹤鸣,也算为长公主报仇了。
到时再杀崔四娘也不迟。
“放了吧。”谢淮州掐着眉心说,“告诉崔四娘,她的话有理,命且先存着。”
“是!”裴渡应声。
元扶妤从玄鹰卫狱出来时,京都暮鼓已敲响。
杨戬成跟在元扶妤身侧,跨出门槛:“我已经派人通知闲王殿下找到你的消息,闲王殿下今日去长公主府和谢淮州闹了一场,我猜谢淮州放人和这个也有关。”
柳眉来给杨戬成报信后,杨戬成便在玄鹰卫狱中,一间一间搜牢房。
为带走元扶妤,杨戬成还和裴渡的人动手,挂了彩。
好在裴渡来得及时,把人分开,将元扶妤放了。
元扶妤拎着衣摆刚走下玄鹰卫狱前石阶,杨戬成瞥见元扶妤发顶沾了狱中稻草,轻拽她手臂:“哎……等下!”
“嘶……”元扶妤倒吸一口凉气。
杨戬成这么一扯,牵动了元扶妤肩膀上的撞伤。
“你身上有伤?他们对你用刑了?”
杨戬成面色一变,转头看向跟在他们身后出来的裴渡,正欲上前找裴渡算账,被元扶妤拉住。
她见杨戬成脸上有伤,道:“暮鼓已经响了,先同我回闲王府。”
杨戬成冷脸看了眼裴渡,转身将元扶妤头顶的稻草拿下,扶着元扶妤上了马车。
裴渡跨出玄鹰卫狱门,望着杨戬成护卫在元扶妤马车一侧离开的背影,沉沉吐息。
总觉得,往后京都不会那么太平了。
元云岳先元扶妤一步回了闲王府,在含元殿内焦急踱着步子等元扶妤回来。
京都暮鼓停止那刻,寻竹进门行礼道:“殿下,崔姑娘回来了。”
闻言,元云岳忙朝殿外走。
寻竹赶紧从婢仆手中接过风敞追在元云岳身后,为元云岳将风敞披上。
王府亮了灯的廊下,元扶妤一边往含元殿方向来,一边同身侧杨戬成说些什么,镇定自若的神态,与元云岳记忆中姐姐别无二致。
隔着冬雪,元云岳眼眶潮红,顾不上撑伞匆匆走下台阶,疾步朝元扶妤迎去。
“殿下!”寻竹举着伞追在元云岳身后,“小心地滑啊殿下!”
闻声,正从廊下台阶下来的元扶妤朝元云岳看去。
元云岳跑至元扶妤的面前,喘着粗气,望着她,眼眶生疼。
他当真是后怕极了。
生怕元扶妤再一次从他眼前消失。
“跑什么?”元扶妤替元云岳拢了拢风敞,“自己什么身子,心里没数?”
强忍着真真切切将元扶妤抱住才能踏实的惊悸,元云岳双手克制扣住元扶妤双臂:“受伤了吗?姓谢的有没有对你用刑?”
柳眉诧异回头和余云燕对视,两人眼底皆是惊诧。
这闲王是怎么了?
“我好着呢。”元扶妤回头对柳眉、余云燕和杨戬成道,“折腾了这么久,你们也都回去歇着吧!锦书……给杨戬成送些伤药。”
“是。”锦书应声。
元扶妤握住元云岳的手,与他一同踏入雪中,问:“你今日去谢淮州那里闹的时候,心口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