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灯光充盈而温暖。
有的屋子,依旧黑漆漆的一片。
徐继躺在沙发上,他已经躺了一天了,没吃什么东西,自暴自弃地躺着。
手指不断滑动着屏幕,两人的聊天记录,被他反复观看。
哪一句代表什么样的心情,他都能回忆起来。
她什么时候才能再来看看自己。
徐继闭上眼睛,心中因为思念滋生的酸楚,挨过每一分一秒。
一直到手机振动,他握紧手机,昏天黑地的房间,屏幕的光晕晃得他一时间睁不开眼睛。
第20章 糖果
19
他期待中带着准备的失落。
漆黑的客厅,冷气无孔不入地钻进来,明明门窗都是紧闭的,似有黑色的藤蔓从缝隙里钻进来。
屋子里,是死气沉沉的黑。
【我过几天去看你,有好好吃饭吗?】他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手机的消息。
白底黑字的聊天框,在沉寂已久的界面活跃起来。
【有好好吃饭。】他是秒回,沉寂黯然的眸子被屏幕的灯光折亮,他的眼睛在发光,看着头顶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几个字,焦灼的心平静下来,耐心等待着。
【晚上吃的什么?】
【牛肉面。】徐继坐起身,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几乎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将手机屏幕翻过来,用着盈出来的白光照着地板,步伐有些轻飘地走到墙边开灯。
他打开外卖软件,这个点能选择的食物十分有限了,他点了一碗粥和炒粉,饿意才后知后觉地袭来。
【你天天都吃牛肉面?】香缘洗了澡,窝在被子里给他发信息,徐继在外头收拾着。
她又开始了良心欠妥的时刻。
这到底算不算偷情?
和年轻时候的他,夜晚畅聊,甚至还有过些许暧昧举动。
这样的事情到底应该怎么定义?
【吃习惯了。】
【那附近蛮多好吃的,你都可以去试试,没钱了就问我要。】香缘打了个哈欠,将这一串字打下去,【我有点困了,先睡了。】
【晚安】徐继删掉打下的一串话,最后成了这两个字发出去。
想说得很多,能说出口的却不多。
他沉默习惯了,说太多话似乎成了一种负担。
她,到底幸不幸福呢。
手指点开她的朋友圈,背景是风景,头像是自己的背影,站在海边被卷起青蓝色的裙摆,纤细的背影,似乎要追着海浪远去。
三天可见,却没有一条能看到的。
她不爱发朋友圈。
手指滑来滑去,无非就是年少躁动的心思,无法克制做出这些反复将自己拽入的举动。
今夜没有一颗星星,夜色沉如宇宙,不见光亮,深邃无垠。
空旷的,带着刺骨的冷气,空旷的,是漆黑的深渊。
徐继经年累月地被困在这样的天空下,他早就忘记了。
人,是否应该有属于自己的需求。
那年夏天,他小升初,成绩一般般,并没有进到重点中学。
他和香缘在同一个班级,女孩觉得是缘分,还请他吃了一颗糖。
开学第一天回到家,父亲板着脸,严肃地告诉他,以后不会再轻松了。
童年已经结束了,他现在要面向未来,以后的路怎么走,怎么规划,不能够再轻松对待。
起初徐继还不太明白什么意思,直到自己逐渐失去了越来越多的玩乐时间,生活被各色的作业本和父亲阴沉沉的脸色填满。
就连那颗糖,他都没机会打开来尝一口。
它被裹在亮晶晶的塑料纸里,从坚硬到软绵。
直到他又因为没有拿到数学满分被父亲打了一巴掌。
那天夜里他坐在书桌前,灯光照着作业本,旁边还有习题册,灯光照得字眼模糊,徐继看到有水珠滴在本子上,马上晕开一个圆t圈,将他写下的笔迹晕脏。
他抬起头,伸手摸了摸还残留着辣意的脸颊。
湿的。
一整张脸都是湿透的。
他麻木地无法呼吸,低头拉开抽屉,眼泪一颗一颗,如雨水一般落下来,怎么也止不住,却也哭不出声音。
那可软化掉的,就躺在抽屉的角落。
徐继拿出来,撕开包装纸。
塑料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粘连着黏稠的糖浆,他手指花了一些力气才打开,粉色的糖果,因为软化颜色变得有些深。
甜腻腻的味道,闻起来有些奇怪。
放了多久,好像有两个学期了。
香缘给过他不少糖果,他舍不得吃这一块。
因为她说:“好巧呀徐继,这一定是缘分。”
这是缘分的糖果。
台灯照的糖浆发着黏稠的亮光。
他低头咬住,粘连得太厉害了,沾地他满嘴都是,最后他干脆连带着糖纸一起含进去。
甜的,很甜很甜,甜到有些发苦的味道。
大概是变质了,水果味变得苦涩,糖却又依旧甜着。
就像现在的他,心里已经变质得发苦,麻木。
母亲敲了敲他的房门,已经没有锁的房间她小心地维护着儿子的自尊,小声叮嘱他早点休息。
口中的苦甜越来越浓郁,徐继点了点头,房门被重新关上。
只是没有锁,总会有一条缝隙,透出光。
“徐继,早啊!”第二天,他依旧最早到教室,香缘路过他的桌子,放了一颗糖果上去,“你现在出门好早啊。”
“嗯,早点过来自习。”
“天啊,你这样我们高中是不是要分道扬镳了。”
徐继抬头看她。
女孩脸上挂着温暖和煦的笑容,她随口一句话。
他无端端地焦虑。
分道扬镳,他不要。
不要分道扬镳。
可是他没有选择的权利。
黑夜将他覆盖,吞噬。
徐继躺在床上,柔软的被褥,洗过的崭新被套,透着香甜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回想着车祸的事情。
他骑单车过马路,走的绿灯,斑马线。
然后是急促的鸣笛,他听到轮胎在地面摩擦发出的尖锐声音。
他知道要走,对面大概是失控了,他骑着车,却依旧被撞到了轮胎。
他整个人滚出去,滚的方向和大货车正好相反。
撞击让他失去意识,闭上眼睛之前听到最多的就是尖叫。
他心里在想。
香缘会想他吗,如果他死了,香缘会记得他吗?
父亲,会后悔吗?
徐继睡不着,翻身摸起床头的手机,打开。
视线依旧在聊天框游走。
她说的是哪天,明天后天还是大后天。
这几天他都要好好吃饭了,也要把屋子收拾一下,要让阳光照进来。
香缘怕冷,他要让屋子看起来温暖一些。
她会带东西吗?她为什么会突然来看自己,是和丈夫吵架了吗?
他想得很多,想得太多了,他觉得自己一辈子都要被困在这些想法里。
自建囚笼的困兽。
第21章 秋衣
20
“你出差要去多久啊?”周二的夜晚,徐继在收拾着出差要用的衣物,香缘帮他将衬衫叠起来,装进袋子里封好,“记得叫人熨一下。”
“嗯,应该周六上午能回来。”他将领带盘进专门的小盒子里,暗蓝色的条纹领带一圈圈地缠起来,盖上盖子,放进小号的行李箱里。
“好。”
“有什么想要的吗?那里的珍珠挺不错的。”徐继接过她递来的袋子,整齐地放进去。
“不太喜欢戴这些。”香缘摇摇头,看了一眼他的箱子,“海市还是蛮冷的,我看了天气预报,你得带上秋裤。”
“能不穿吗?”对于这件事情,徐继多少还是有些抗拒。
他不想穿,总感觉会影响形象。
总裁的西装裤下,露出了一截蓝色的秋裤。
怎么都觉得很奇怪。
“不可以,那里都要下雪了,很冷的。”香缘毫不犹豫地拒绝他,起身到衣帽间里给他找秋衣秋裤。
“有黑色的吗?”徐继跟着她走进衣帽间,做最后的挣扎,“我去到再买吧。”
“家里只有蓝色的。”香缘很快就找了出来,塞进他手里,“每天都要穿,我会视频检查。”
“视频吗?”徐继捕捉住关键词。
从前他出差,香缘从没这样。
从没说过,给他打电话,又或者关心他冷不冷,要穿什么样的衣服。
都是他自己一个人在收拾。
她这段时间似乎话多了起来,面对他也不再是一贯的沉默。
无论是因为什么,徐继现在都得到了好处——妻子的关心。
“如果你一天没穿秋衣秋裤,我就把家里门锁改了,不让你进来。”香缘仰起头威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