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这通长达十几分钟的越洋电话才终于结束。
简和沉看起来有些苦恼地微蹙眉，叹了口气。他正要将手机放回到身后的茶几上，一转身，便看到了站在客厅门边的何暮。
“暮暮，吵醒你了？”简和沉面带愧疚道。
“没有。”何暮笑笑摇头。
他起身，走到何暮面前站定。
何暮抬头望着他，脸上笑意似有若无。
两人对视大约几秒钟后，她终于垫脚，在简和沉的唇角轻轻碰了一下，轻声道："GoodMorning."
简和沉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去餐桌坐吧，我去拿早餐。”
“嗯。”何暮仍旧笑着点点头。
第16章 再见，伦敦（1）
早餐是他们常吃的炒蛋三明治和咖啡。
简和撕开一包黄糖，往两杯咖啡中各倒了半袋，将其中一杯递给何暮，随口道：“暮暮，我下个月中旬，要回一趟的美国处理些事情，大概一周。”
何暮接过咖啡的手一滞。她缓慢地将咖啡挪到自己面前，却始终捏着底碟，半晌没有动作。
简和沉察觉到她不同寻常的沉默，只当她是不舍分别，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安慰：“我尽量快些回来，好不好？”
见何暮仍然不说话，他指腹在何暮的手背上蹭了蹭，又将她的手握住，转而笑道：“庆祝你成功交了论文，今天出去转转，好不好？”他说着，另一只手顺手把餐桌上一摞资料向旁边推了推，歉然道：“这段时间项目临近收尾，需要整合的数据太多，都没时间好好陪你。”
何暮的手指又不自觉地猛地收缩了一下。
简和沉察觉到掌心的颤动，握住她的手又微微用力，收紧了一些，柔声道：“暮暮？”
何暮略微抬起头，却仍然没有和简和沉对视，只是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低低道了声：“好。”
她将手从简和沉的掌心抽出来，拿起杯边的银勺，开始缓缓地搅动杯中的咖啡。
项目结束。是啊，这一切总会结束。
这一年的朝夕相处实在太过与美好，以至于她难以避免的在某些时刻产生过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在选定美国那两所学校时，她想，或许呢？总要试一试。
可生活终究不是什么大女主爽文剧本，做不到心想事成。早已提交上去的申请至今都没有消息，她心里也就大概有数了。她的成绩其实很不错，但转专业申请看的也不只是成绩，所以有这个结果，倒也没什么可值得意难平的。
只是说不失落是假的。这段时间她未必没有逃避的心思，潜意识总想着，或许呢？万一有奇迹出现。
今天这通电话像一个倒计时结束的闹钟，终究让这场不切实际的梦醒过来了。
她和简和沉，总归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会回去，她会离开。
“Deadline.”她喃喃道。
她的Deadline要到了，无论是论文，还是别的什么。
这一段美梦，终于，死期将至。
简和沉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侧头问了句：“什么？”
何暮摇摇头：“没什么。”她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终于抬起眼来，看向简和沉。
人不能总是在做梦。醒来，就要继续走好自己接下来的人生。
她看着简和沉，似乎是想牵出一个笑来，最终却只能动了动嘴角，低声道：“我…..已经收到了学校的offer.”
简和沉动作一顿。他倒并没有很意外，正常到这个时间，确实应该开始陆续收到offer了：“决定好要去哪所学校了吗？”
何暮直直地看着他，缓慢地开口：“澳洲，是商科和设计双学位的Program.”
简和沉同何暮对视眼睛一颤，眼皮落下去。他今天没有戴眼镜，何暮同他离得近，甚至能看到他眼睫的轻微颤动。
半晌，简和沉才抬起头，重新看向何暮。
他搭在餐桌上的手缓缓握紧，喉结上下滚动，那一瞬间，何暮几乎以为他要说什么。可最终，简和沉只是用他一贯温和的声音，看着何暮说：“听起来不错，很适合你。”
他说这话时嘴角也随之牵起来，露出了一个何暮熟悉至极的笑容。
何暮不说话，他就这样看着何暮，笑容像是嵌在了脸上，始终维持着一样的弧度，即温柔又僵硬。
何暮还是在这场对视中败下阵来。
她重新垂下眼去，恢复手中迟缓而无意义地圆周运动，低声道：“嗯，确实很适合我。”
手边的三明治热气已经散尽，她却仍然一口未动，只是持续不停搅动手里的咖啡。
一只手从对面伸过来，指腹贴在何暮面前那杯咖啡的杯壁上，轻声道：“还烫吗？你先吃饭，我来帮你搅拌，好不好？”
她低垂着头摇了摇，却在那只手回撤的瞬间，猛地抬手握住。
有水滴落在手背上，又顺着她的手背，滑落到简和沉手背。
简和沉手腕颤了颤。半晌后，声音中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微哑和紧绷，低声说：“你……能留过暑假吗？”不等何暮回答，又接着道，“还想再去一次湖区吗？斯科菲峰，想去看看吗？”
何暮尽力压下鼻腔的酸涩，再次极轻又极缓地深呼吸了一下，抑制着喉间的颤抖，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九月初，可以吗？”她抬起眼，看向简和沉，“我们九月初去，可以吗？”
“能留到那个时候吗？”
“嗯。”何暮点头，扯了扯嘴角。
她不知到自己此刻的表情是不是足够自然，但此时她也没办法控制什么。
简和沉脸上的笑容似乎极其有限地松缓了一点：“那就好。”
“还有什么其他想去的地方吗？”简和沉轻声问。
“没有了。”何暮摇头，”就留在这吧。”她看向简和沉眼睛，“我喜欢这里。”
“好。”简和沉抬起手，隔着桌子，屈起食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的眼角，“听你的。”
指背湿润的温热一闪而过，又转瞬变凉。简和沉右手虚握成拳，拇指在湿凉的食指背上缓慢的捻动。
桌上的咖啡和三明治还剩下大半未动，何暮却已经没有了胃口。她站起身，对简和沉说：“我们出去走走吧，去海德公园走走。”
简和沉点点头，也站起身，绕过餐桌牵住她的手，仍旧低声应道：“好，听你的。”
待到他们收拾停当出门时，已经接近正午。
从家里出去步行几分钟，穿过一条马路，就能到肯辛顿花园的入口。他们惯常由此而入，右转，然后一路向前，穿过大片的草地，一路走到海德公园。
今日天晴，正午的日光浓稠地、无所不在地倾泻在海德公园。沿着蜿蜒的小路一直走到尽头，绕过蛇形湖的最下端，就能到玫瑰园。
此时正是玫瑰盛放的季节，他们在一侧的长椅上坐下，看着丝绒质地的花瓣被光线穿透。
花瓣边缘在灼烈的阳光下似乎燃烧起来，最后又归于宁静。
他们就沉默地、长久地注视着那些绚烂的灰烬。
日光在此刻被缩短，时间与风都倏忽而逝。
他们或许坐了片刻，也或许坐了很久，在眼睛几乎被那片热烈的红灼伤的时候，何暮说：“我想去泰晤士河看看。”
简和沉侧头看向她。
玫瑰在她眼中盛开，浓烈的红与耀眼的金仿佛要涌出，将她吞噬，又似乎要将她烘托成一个短暂而永恒的夏日幻影。
在这一片似真似幻的艳丽中，简和沉低声说：“好。”
从海德公园走到泰晤士河畔的切尔西桥，要穿过整个切尔西区。这里与伍尔夫笔下那个繁华、跃动的都市不同，即使是白日也远没有皮卡迪利大街的那种嘈杂与喧嚣。
他们并没有赶路，而是平缓而安静地向前游荡。
他们经过一家看起来有些陈旧的二手书店，深色的木质书架高耸至天花板，店内人影寥寥，旧书页的尘埃与霉味蔓延在每个角落。
最靠里的一个架子上，摆放着一本《彼得兔》插画本，大概太久无人问津，书封已经褪色。
简和沉的手指在边缘轻点，然后翻开，画本的扉页印着一行已经褪色的花体字：“给亲爱的艾米莉，愿所有夏天都如1904年这般甜美。”
他们最终是在暮色渐起时，走到泰晤士河畔的。
暮色，如同一滴巨大的、稀释的墨汁，缓慢浸染天空。脚下的石阶带着白日阳光残留的微温，又渗着河水的凉气。切尔西老桥静卧在渐浓的霞光里，桥下河水呈现出一种疲倦的铜金色，仿佛已带着无数个已逝的黄昏悄然沉入水底。
河水在这里似乎流得格外沉缓，呈现出一种浓稠的质感。
泰晤士河就是伦敦。
它浑浊，却折射着天光变幻的瑰丽——此刻是沉郁的铜金色，夹杂着铁锈红与深紫的暗影，将议会大厦的尖顶、切尔西老桥的砖石、乃至整个城市经年累月的烟尘与荣光都融化其中，缓慢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