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偶尔有游船驶过,灯火通明,人声隐约飘来,又迅速消散。
相逢与告别,都在河水的怀抱里漂浮、交融、流逝。
河风带着特有的湿润气息拂来,是水的腥气、淤泥深处植物的腐败气息、远处码头隐约的柴油味,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属于庞大都市河流的复杂体味。它吹动了何暮额前的碎发,也吹皱了脚下那片铜金色的镜面。
浪轻轻拍打着石砌的堤岸,发出持续、单调、几乎带着倦意的“啪嗒——啪嗒——”,如同伦敦古老的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搏动。每一次拍击,都溅起细碎的水沫,在昏黄的天光下短暂闪烁,旋即消失,如同无数个瞬间即逝的微小告别。
何暮停下了脚步。
她望着那从不为谁停留、仿佛永不停歇的河水,在盛大又静默的日落中轻声开口:“泰晤士河真的不会结冰吗?”
她将目光从河面收回,转向简和,眼中映着最后一点将逝的天光。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明亮,薄红色从眼底漫出,像永不熄灭的火种,与她身后的河水一同,永恒、静默地流淌。
简和沉抬手抚过她额间的碎发,继而覆盖上那染着光的眼底,轻缓而郑重地吻住她的唇角。
一切都悬浮在伦敦微凉的暮色里,最终沉入意识的河床,无从追忆,无从追怀。
此刻白昼随风而落,上帝让夏日消逝。
谢青不知从哪里得知简和沉要回美国的消息,执意要为他送行,来的时候还带了一瓶价值不菲的红酒,说是临别礼物。
简和沉失笑:“我只回去一周,你这是做什么?”
谢青有点惊讶地看着他:“啊?我听说你们那个项目顺利结束了啊。”
简和沉点头:“对,不过我这次回去是因为姨妈通知我,我妈妈之前留下的那笔信托有些问题,需要我回去处理一下。”
“所以你之后还会回来?”谢青问道。
“我之后准备留在英国了。”简和沉话说得随意自然,仿佛这并不是一个多值得强调的决定。
谢青却惊讶得连声音都提高了:“什么?留在英国?!”
简和沉微抬起手,向下压了压,示意谢青小声。
谢青抱歉地冲隔壁桌的客人颔首,恢复正常的音量:“你怎么忽然决定要留下了?美国那边条件那么好。”
“没什么,就是觉得英国挺好的。”
谢青拧眉,一脸“这理由实在牵强”的神色,目光在简和沉脸上逡巡片刻,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试探着问:“你留下来,该不会是因为那个叫何暮的小姑娘吧?”
简和沉笑了一声:“她确实更喜欢英国。”
谢青立刻换上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用有点不认同的语气道:“你们在一起只有一年,你就要为了她留在英国?而且她是不是还没毕业?”
“今年毕业。”
“好吧,继续读研还是工作?”谢青暗暗摇头。
他其实有点不理解,简和沉在美国已经有了稳定的事业,如果两个人要继续,怎么也应该是何暮考虑去美国。
简和沉端起手旁的柠檬水,轻抿一口:“读研。”
谢青点点头:“哪所学校?”
“她去澳洲。”
“啊??”谢青再次惊讶得抬高声音,“她不留在英国?”这次他倒是很快反应过来,立刻转头冲隔壁说了句Sorry,然后压低声音,“你既然留下,为什么要让她去澳洲啊?”
简和沉神色未变,语气平静:“澳洲有她更喜欢的专业。”
谢青闻言神色复杂:“你不会没和她说过你要留在英国吧?”
简和沉安静了片刻,拇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上轻轻划动:“没有必要因为这个影响她。澳洲的专业确实更适合她,我不想干扰她的决定。”
他松开玻璃杯,收回手碰了碰胸前的领带,低声道:“她有她自己的路要走。”
餐厅的灯很暗,简和沉垂着眼,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谢青一时语塞,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无奈地说了一声:“好吧。”
简和沉没再多说什么,切下一小块牛排送入口中缓慢咀嚼,气氛一时安静下来。
片刻之后,谢青终究按捺不住,眉头紧蹙:“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既然她不留下,你还要放弃美国的机会吗?”
“我已经递交申请了。”
谢青仍旧皱着眉:“别拿这个敷衍我。你这样的人才,就算是已经递交了申请,只要现在说留下,他们也会欢天喜地让你留下的。”
简和沉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笑:“没有你想的那样严肃。英国和美国科研体系相通,和欧洲的合作也更紧密。我本就有英国籍,在这里的研究也不会受到限制。”他一顿,“况且,我也曾在这里生活过许久,熟悉这里的一切,现在回来也不错。”
他轻声说:“我很喜欢这里,这里有我所有美好的记忆。”
谢青见他是真的想好了,也就不再多劝。
点到为止。
他们从小接受的社交礼仪,最重要的两项,就是保持礼貌和点到为止。
于是他眉头轻动,嘴角微扬,换了副表情,神色松弛下来,半开玩笑地耸耸肩:“Well.You’rerigh,Briainhandsdown.(好吧,你是对的,英国确实好过美国)。”
然后他抬起酒杯,笑着和简和沉轻碰,继而神色真诚地说:“WelcomebackoBriain!(欢迎回来)”
留下也不错,简和沉是真的这么想。
他幼年多辗转,小时候的记忆久远而模糊。大些后,几乎所有和母亲在一起的回忆,都是在这里。他在这里出生,长大,他现在住的那栋房子,曾经是他人生中最接近“家”的定义的地方。
后来他母亲离世,他自己也留美求学、工作,鲜少回来,对于“家”感觉也一点点消逝。
直到何暮住进那栋房子。
他在某一次下班之后,站在那栋房子的台阶前,看着屋子里透出的暖黄色的光和客厅纱帘后何暮靠坐在沙发上看书的影子,忽然觉得那些久远的,关于“家”的情感,就在那一瞬间翻涌出来。
所以他喜欢这里。而且他能看出来,何暮也确实蛮喜欢这里,那么就留下来也不错。
原本至少需要一周的美国行程,后来被简和沉缩短成了五天。他迅速办好手续回了英国和何暮度过了平静而温煦的三个月,然后在九月的第一天,他们如约踏上了前往北部湖区的旅程。
第17章 再见,伦敦(2)
在湖区遇到一个适合登山的好天气,是一件十分需要运气的事情。
这里大部分时间都雨雾密布,上一次简和沉与何暮就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搅乱了行程。
但这次,他们有十天的时间,来等一个好天气。
等待的日子,倒也并不让人觉得焦躁。
他们这次没有住在镇中心,而是住在紧邻温德米尔湖的一个别墅酒店。酒店是真正意义上的依湖而建,清晨推开窗户,湖水特有的清冷气息便会漫延进来,混着岸边湿漉漉的青草香和石缝间苔藓微涩的土味。
从第一天到第八天,一直在下雨。
期间他们去过一趟湖区最北部的Keswick,其余的时间便都消磨在温德米尔湖边。
在湖边的草地上,或者湖边的小屋里。
雨势小的时候就沿着湖漫步,不打伞,就走在雨里。若雨下到必须要打伞的地步,就索性回屋,透过阳台的窗户去看雨水密密匝匝地落在湖面,溅起朦胧的水汽,然后水汽越聚越浓,蒸腾而起,雾便从湖面升至天际。
他们此前曾在远处的山丘向下俯瞰。雾气笼罩温德米尔湖时,眼前的一切都仿若被包裹在湿润的、半透明的茧里。
如今,他们也在这茧里。
当雾茧逐渐聚拢、变得浓稠,屋内就会升起另一阵氤氲的、更暖的雾气。
偶尔他们也会开车去镇子上漫无目的地逛上一圈,但总会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去。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朝阳和日暮循环往复,晨昏在湖水的波荡中流转向前,仿佛可以如此绵延,永不停歇。
然后在第九天,他们终于等到了一个还不错的天气。算不上晴朗,但至少无雨。
斯科菲峰所在的湖区国家公园距离他们所住的酒店驱车大约需要50分钟。他们七点从温德米尔出发,天光真正大亮时,刚好抵达西斯韦特山谷(Seahwaie)。
从西斯韦特农庄的石桥出发,小道紧贴着溪流蜿蜒向前。前半程的路其实并不难走,大多是一些草地和碎石,但还算平坦,只需要留心不被突出的树枝绊倒。只是昨天刚刚下过雨,今晨又没有太阳,地上还有未散的潮气。
何暮显得有些兴奋,脚下的步子迈地毫无停顿,偶尔甚至比简和沉还要快出半步。
简和沉拉不住她,也不忍扫她的兴致,只好一直神色有些紧张地盯着她的脚下,口中不住地叮嘱,“小心”,“当心”,“慢点”,“稳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