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暮停下脚步，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
那些过于馥郁又尖锐的香料和香精气息留在鼻腔也留在大脑里，带来一种沉沉的滞涩感。
她下意识要点头，却又想到什么似的猛然顿住，改口道：“你们回吧，我还有点事。”
“好的。”吴迪点点头，“那我把车钥匙给您。”说罢在包里翻找起来。
何暮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在裙摆上的金属装饰物表面轻点了两下，在吴迪将钥匙递到她面前时，忽然说：“不用了，车你们开回去吧。”
“那您……”吴迪迟疑道。
“我有办法回去。”
她这样说了，吴迪便也不再多嘴，同何暮道别之后，带着其他的同事一起回了公司。
何暮则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才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从实验楼到研究所的距离并不算很远，只是何暮穿着高跟鞋，走得很慢。主路两侧供行人通过的小路是用石砖拼铺成的，她需要小心注意，避免鞋跟卡进凸起的砖缝。
行至半程，却见到路边的一处告示牌前围了许多人，显得比别处热闹嘈杂许多。
何暮忍不住顺着他们的视线，往告示牌的方向看了看。
她个子本就高挑，加之又穿了高跟鞋，比周围许多个子矮的男生都要高上一些，很轻易地就看到了那告示牌上的内容。
那是一张演讲海报。海报正中印着一个长相十分英俊的男人。
那人面部轮廓分明而不锋利，鼻梁挺阔，嘴唇微抿，神态严整，眼神却能看出一点不明显地笑意，眼尾处的睫毛和眼角连成一道平直的线，整个人有一种极其端正的好看。
何暮的脚步一下子定在原地。
那海报上醒目的大字印着：“基因与癌症治疗”，右下角一长串的头衔后面跟着一个被放大的人名——
[仁江大学生命科学院客座教授、仁江大学医学院肿瘤研究所特别顾问、帝国理工大学分子生物学教授、英国弗朗西斯·克里克研究所首席研究组负责人：OWENJIAN简和沉]
海报上是简和沉许多年之前的照片，看起来比现在更瘦削一些，头发也更短，规整地贴着额角。
何暮看着海报上那张被放大的、几乎有些失真的脸，微微出神。
耳边传来几个学生叽叽喳喳的议论，
“哇，简教授真帅啊！”
“我室友上周去了简教授的公开课，说真人比照片帅多了！”
“之前有人发到表白墙的那张照片也很帅！”
“诶，你们发现没有，简教授是桃花眼诶！”
桃花眼？何暮一个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短促，带着一种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荒谬和久远的温柔。
没有人比何暮更熟悉这张照片——它此刻就躺在何暮手提包最深处那个硬质卡包的夹层里。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其实简和沉是有些局促的。
他不常拍照，所以面对镜头时总有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那时他所在的克里克研究所要在官网更新访问科学家们的主页照片，何暮便自告奋勇，要替他拍摄。
可困难比成果来得更早——简和沉的眼镜固执地在窗外照进的阳光下反射白光，可一旦拉上窗帘遮住阳光，镜头画面又会变得太暗。
何暮毕竟不是专业的摄影师，处理不来这种“难题”，只好颇为“无理”地要求简和沉干脆摘掉眼镜。
简和沉是很配合的，只是摘掉眼镜之后瞬间失焦的世界，让他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
照片就定格在这一瞬间。
只是没想到，如今倒成了别人口中的“桃花眼”。
何暮一边笑着摇头，一边忍不住带着点无奈的调侃又小声重复了一遍：“桃花眼……”
她声音很轻，但还是被旁边一个年轻女生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女生立刻笑眯眯地转过头，自来熟地搭话：“是吧！你也觉得简教授的眼睛长得好看对不对！”
何暮猝不及防对上一双亮晶晶、毫无城府的眼睛。
看着小姑娘热情洋溢的脸，反驳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只能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笑了笑，算作回应。
她点头的瞬间眼睛也微微垂下，这才注意到那女孩怀里竟然还抱着一只小小的三花猫。
小姑娘显然开朗过了头，看到何暮的反应，像是得到了极大的鼓励，眼睛更亮了。
她的目光在何暮脸上逡巡片刻，忽然惊叹：“哎呀，姐姐，你笑起来眼睛也好好看呀！”
“谢谢。”何暮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她指了指女孩怀里的小猫，“这是你的小猫吗？很可爱。”
女孩先是摇头，又立刻点了点头：“也算是吧。”
何暮疑惑。
女孩笑眯眯地解释：“其实是学校的流浪猫，但是我每天都会来喂它。”
何暮恍然，然后忽然想起什么，指着那只小猫道：“我在肿瘤研究所附近见过一只跟它长得很像的小猫。”
“应该就是它。这里离研究所不远，它经常去那边闲逛的。”
两人闲聊几句，那女孩言谈间更热络起来，她凑近了何暮一些，歪着脑袋，好奇道：“姐姐，你看起来不像我们学校的学生诶。”她笑着看了看告示牌上的海报，“你是专程来看简教授的吗？”
何暮被她的热情感染，来了兴致，笑着打趣：“我为什么不像你们学校的学生啊，我看起来很老吗？”
女孩“哎呀”一声，急忙摆手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是因为我们学校的学生没有人穿得像你这样好看。”
何暮今天来仁江大学之前刚见过一位很重要的合作方，打扮得确实成熟了一些。
她上身穿了一件剪裁硬挺的浅卡其色无袖马甲，下身搭配了一件垂坠感极好的黑色皮质及踝长裙，裙摆上很有设计感的由上至下嵌着两排不规则的几何状金属装饰物。
为了上下呼应，她特意带了一对金色金属质地的花瓣形耳饰，整个人显得温婉、干练又时髦，只是......
她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穿着，目光落在高跟鞋尖细的鞋尖上，又抬眼看了看照片上多年前的简和沉，然后极轻地用鞋尖点了点脚下的石砖。
确实不够青春了啊…...
她半晌不说话，那女孩倏然紧张起来，在一旁急急道：“姐姐，我说的是真的！”
何暮被她紧张的样子逗乐，一下子笑起来：“我没有生气，逗你的。”
女孩长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笑容重新灿烂起来：“吓死我啦！姐姐，我叫葛巧巧，你叫什么名字呀？”
“何暮。”
“何暮姐姐！”葛巧巧立刻叫得亲热无比，“你也是来听简教授讲座的吗？可惜，今天肯定挤不进去了，里面估计连站的地方都没了。”
何暮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礼堂门口人头攒动，门两旁甚至分别站了两个保安维持秩序。
“这么多人？”她有些意外。
“对啊。”葛巧巧点点头，“简教授这么厉害，人长得又帅又年轻，很多不是学生物和医学的人也来听他的讲座呢，就是为了看看他。”
她与有荣焉地抬了抬下巴：“简教授现在是我们学校的‘顶流’！”
何暮挑眉：“你呢？也是因为他长得帅，要来看他吗？”
“我可不是。”没想到葛巧巧摇摇头，一脸认真地说道：“我是学医的！我真的很佩服简教授，我还报名参加了他的临床试验呢。”
何暮有些意外，这个小女孩看起来这样年轻，想不到竟然有这么高的研究天赋。
她笑着对葛巧巧说：“能申请加入简教授的项目组，那你一定也很优秀。”
葛巧巧的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哎呀，不是啦！我不是要加入简教授的项目组做研究助理，我才大二呢，专业课都还没学多少。”
她顿了顿，声音轻快，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我是申请作为受试者参加简教授的临床试验。”
何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这才注意到，和旁人相比葛巧巧的脸上浮着一层病态的苍白，掩盖在宽大恤下的身形也显得过分单薄，锁骨清晰的有一些突兀。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葛巧巧似乎已经对何暮的反应习以为常，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捋了一下额前细软的刘海，笑容依旧明亮：“没事的，姐姐。你看，我还是挺幸运的，遇到了简教授和他的项目。”
她的目光越过那张海报，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礼堂紧闭的大门。
葛巧巧看着那里，声音里带着一种希望和纯粹的信任：“其实不管最后能不能选上参加临床试验，我都特别特别感谢简教授。至少，”她转过头，迎上何暮复杂的目光，眼睛亮得惊人，“他这样的人，这样的研究，真的给了我们这样的人……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