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里隐约传出一阵潮水般的掌声,人群的喧嚣在耳边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何暮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柔软的掌心,带来一丝细微却清晰的痛感。
她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海报上。
海报上的简和沉,隔着漫长的时光和无法跨越的距离,在略有些失焦的视线里,柔和而坚定地和她对视。
他站在镜头下,站在人群前,站在科学的高峰上,站在无数“新希望”的源头。
“何暮姐姐?”葛巧巧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有些担忧地看着她突然凝滞的神情和微微泛红的眼眶,“你……没事吧?”
何暮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摇摇头:“没事,只是……有点感触。”
就在这时,礼堂厚重的大门被打开了一道缝隙,似乎是有人从里面出来,又有人激动地想要挤进去。
透过那道缝隙,简和沉清晰、沉稳的声音,透过麦克风的放大,骤然穿透了门外的嘈杂。
“……基础研究,尤其是探索生命本质与疾病根源的征程,从来不是一条坦途。它更像是在无边的黑暗中跋涉,需要忍受漫长的、看似毫无结果的孤独。”
他的语调平缓而有力,门外也渐渐安静下来。
“我们面对的是生命最复杂精密的密码,是癌细胞顽强的求生与变异。失败是常态,突破是极小概率事件,这个过程消耗的不仅是经费和时间,更是研究者自身的心力和意志。”
“然而,”简和沉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穿透疲惫的力量,“支撑我们走下去的,并非仅仅是职业要求或对成功的渴望。”
“它源于一种更深层的信念——相信在浩渺的数据和复杂的机制中,存在可被认知的规律;相信每一次细微的进步,都有可能转化为挽救生命的实际力量。这份在枯燥的重复中寻找未知的执着和勇气,本身就是一种近乎浪漫的信念。”
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深呼吸声顺着麦克风传出来,简和沉坚定的声音中染上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有人曾经对我说过,科研,就像在平淡的生活里寻找爱情——长途跋涉,浪漫至极,艰苦卓绝,至死不渝。”
第28章 回家
片刻的安静,然后是更大的潮水一样的掌声。
演讲大约到此为止就结束了。
不久后,厚重的礼堂大门被完全推开,门外等着的人也开始不安地躁动起来。
开始不断有人从门内涌出,有些人出来之后却并没有立即离开,仍旧站在门外朝内张望。
不出几分钟,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从门后稳步而出。
阳光在他走出来的那一刻,就毫无保留的倾洒在他的身上,他站在光里,又像是他本身就带来了光。
身旁陪同的工作人员还要再送,却被他客气地婉拒了。
礼貌地同对方道别之后,简和沉径直向前。
仍旧有学生亦步亦趋地簇拥在他身后不愿离开,似乎有人偷偷拿出手机来拍照,他也无意计较。
走出几步,渐渐有胆子大的学生开始窃窃私语。忽然不知是谁提高声音喊了一句:“简教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他问得是一个学术问题。
简和沉脚步微顿,循声望去。
那人见他停下,赶忙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题。
简和沉略一思忖,斟酌着回答了他。
周围的人似是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会回答,瞬间胆子更大了起来,开始不时有人提一些问题。
简和沉放慢了脚步,听着周围学生的提问,挑拣着学术相关的问题,尽量简练地回答。
就这样一路走到阶前,一个熟悉的纤细身影骤然闯入视线,他的脚步瞬间停住。
何暮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静静笑着望向他。
简和沉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一时间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之前的那个清晨。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晴朗的好天气,在他回过头的瞬间,何暮就这样仰着脸,笑着闯进他的眼睛。
心跳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不再能听得清周围人的提问,短暂的失神后,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迈开更大的步子,朝着何暮的方向走去。
他的动作带动了人群的流向。
围着他的学生们本能地随着他的方向移动。人流汇聚,变得更加拥挤,像一股不受控制的洪流,涌向何暮所站的位置。
葛巧巧被挤得一个趔趄,惊呼了一声。
何暮连忙伸手扶住她,自己却也被挤得贴在了身后的告示牌上。
那告示牌本就年代久远,支撑的金属柱子早已锈蚀松动,全靠几颗螺丝勉强维系。
就在这混乱拥挤的瞬间一个格外高大的男生为了避让,猛地侧身一躲,后背重重撞在了那根早已不堪重负的金属柱子上。
“嘎吱——哐当!”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骤然响起。
那个早就不堪重负的告示牌失去了支撑,瞬间直直朝着何暮和葛巧巧的头顶砸落下来。
惊呼声、尖叫声瞬间炸开。
“暮暮小心!”简和沉厉声高呼。
在告示牌砸下的最后一瞬,他猛地冲上前,将葛巧巧推开,然后迅速背身将何暮护在怀里,同时左臂反手向上格挡,拦住了沉重砸下的金属框架。
“简教授!”
“快!帮忙!”
几个反应快的男生立刻冲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合力撑住了压在简和沉手臂上的告示牌,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缓缓放倒在地上。
直至告示牌被安全放下,简和沉紧绷的身体才松懈下来。
他看向被自己护在怀里的何暮,拧眉担忧道:“没事吧?有没有伤到?”
何暮摇头,目光死死锁住他垂落的手臂,急急问道:“你的手,怎么样?”
简和沉揽在她肩膀上的右手安抚性地拍了拍,低声道:“没事。”
他随即转向周围有些被吓懵的学生们,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大家先散开一些吧,不要拥挤,这里的几个告示牌都有安全隐患,大家尽量不要离得太近。
他话音落下,立刻有人关切地询问:“简教授,您没事吧?”
“我没事,一点小伤。”他的语气平稳如常,“我去医务室处理一下就好。”
“我陪你去。”何暮压低声音在他怀里说。
简和沉低头,看向她仍旧有些惊魂未定的脸,右手将她揽得更紧了一些,温声道:“好。”
他朝周围的学生们颔首示意:“感谢大家来听我的讲座,如果有任何学术相关的问题,可以发送到我的邮箱,我会尽量解答,大家留步。”
他言罢便揽着何暮向前走去,身后的人群却没有立刻散开。
二人走出几步之后,仍能听到学生们的交谈声。
“天啊,刚才吓死我了……”
“简教授反应太快了!太帅了!”
“那个女生是谁啊?简教授好像很紧张她。”
“对啊,直接扑过去救的!还护在怀里……”
“看着不像学生啊,气质真好……”
“不会是……简教授的女朋友吧?”
细碎的议论声,随着距离的拉开,渐渐模糊在风里,随着最后一句话穿进耳朵,何暮垂落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两人在医务室简单处理了简和沉的伤口,消了毒,也进行了初步包扎,但校医的神色却仍然凝重:“你这个是重物砸伤,我们这里条件有限,只能应急。你还是要去医院,拍个片子,排除骨折骨裂。”
校医指了指简和沉的手臂:“另外,那处深刮伤也最好让医院的医生看一看,是否需要缝合,这样愈合的快一些,也减少感染的风险。”
何暮的眉头自始至终就没有松开过。
她握住简和沉没受伤的那边肩膀,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担忧:“我们还是去医院吧。”
简和沉倒是没有推脱,反手拍了拍何暮落在他肩上的手,顺从而温和地说:“好,听你的。”
简和沉的车停在研究所附近的停车场,从医务室过去要走上一段距离。
他略微蹙眉看了看何暮脚上的高跟鞋。
何暮注意到他的视线,笑了笑:“没事,习惯了。”
简和沉忽然沉默了一瞬。
他第一次见何暮时,她也穿着这样一双高跟鞋。尖细的鞋跟和鞋尖衬着纤薄的脚腕,让露在裙摆外的一节踝骨显得伶仃。
那时,她还会在没人注意的电梯里,孩子气地跺跺脚缓解酸痛和不适。
如今,竟然已经可以在那种酸痛和不适中,从容地走上许久,然后再无所谓地说一句,“习惯了”。
何暮被他看的有一些不自在。
她动了动脚腕,有些讷讷地补充:“也不是经常穿,就是见一些……大人物的时候才会穿。”
简和沉抬起头,有点疑惑:“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