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分钟之后,入口处的门被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条纹西装的男士被迎了进来。
他身高腿长,步伐平稳,节奏适中,走路时眼神始终不偏不散的直视前方。嘴唇微抿,眉眼却平缓、舒展,整个显得温和而整肃,沉静而威严。
何暮的脚步立时就停住了。
简和沉的气质实在和任何其他的朋友太过格格不入,有人好奇,想上前搭话,被任何拦开,径直把他带到安排好的座位上去了。
“和沉。”周如风笑着跟他打招呼。
简和沉颔首示意,然后转头对任何说:“先去招待客人吧,不用管我。”
“就等你了,你到了就可以开始了。”任何说着示意乐队开场。
周如风趁着任何转身,看向简和沉,用手指了指两人中间的空位,用口型示意——“何暮”。
简和沉神色未变。
周如风暗忖他装深沉,转头对着走到近前的何暮招呼道:“来来,何暮,快坐,正好和沉也到了。”
简和沉起身,替她拉开了椅子。
在乐队喧闹的开场声中,何暮轻声朝他道:“简教授。”
四周嘈杂,众人都在跟着音乐轰闹,但那声轻得不能再轻的“简教授”仍然清晰传进了简和沉的耳朵。
何暮的目光扫过简和沉受伤的手臂:“别喝酒。”她低声叮嘱。
在无人注意的间隙,简和沉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握了一下何暮的左肩。
简和沉答应得痛快,只是到底计划赶不上变化。
生日宴灌寿星,是自古以来的规矩。酒还未过三巡,蛋糕还没有推上来,任何端着酒杯的手就已经开始打晃。
香槟、红酒、白葡萄酒轮番上阵,在任何第二次从洗手间回来之后,简和沉终于看不下去,皱着眉按下了他拿着酒杯的手。
他起身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很客气地朝大家一示意:“抱歉,William实在不胜酒力,大家给他留些体力切蛋糕,他的酒我替他喝了。”
他抬手欲饮,然而酒杯碰到唇边的前一秒,身侧伸来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握住了他举杯的手腕。
何暮微微用力,将他的手腕压下寸许,然后轻巧地取走了他手中的酒杯。
她侧头扫了一眼简和沉的手臂,视线向上和简和沉对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简和沉似乎从她扫视过来的眼神中读出了几分警告的意味。
他低下头去,勾了勾嘴角。
何暮的眼神一扫而过,很快收回,端着简和沉的酒杯,十分得体地朝前方敬酒的人抬手颔首:“简教授的手臂受伤了,不宜饮酒。他的酒,我替他喝了。”
她言罢,歪头朝简和沉一笑:“不介意吧,简教授?”
恍若隔世。
他恍然又回到了那个觥筹交错的名利场。
女孩穿着黑色的裙子,在璨然的灯光下,仰起头,像清傲又优雅的天鹅。
她微抬下颌,举起酒杯朝来人示意,又转过头,朝他狡黠又娇俏地弯起漂亮的眼睛。
她今天也穿了一条黑色的裙子。
银色的金属链子上嵌着碎钻,悬在腕间,衬得手腕更细,像一枝易折的柳。
那柳枝一弯一挑,鲜红色的液体滑入莹润的唇,喉间微动,最后只剩残存的酒滴滑落杯底。
细腕与抬起的下颌一同落下,淡色的唇膏被酒液浸润过,显得颜色深了些。
她举了举空掉的酒杯,扬起嘴角:“大家尽兴,我来者不拒。”
第30章 泰晤士河结冰了吗?
“WOW!!——”
周围霎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周如风隔着空位冲简和沉使眼色,凑过身去压低声音:“也不拦着点儿?让女孩挡酒,是不是男人啊。”
简和沉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瞥了周如风一眼,轻声一笑:“你是不是男人,也要先喝过她再说。”
周如风当然是喝不过何暮的,只是他不信邪,硬要凑着热闹向何暮敬酒,最后反而把自己喝得脑袋发晕。
临走时周如风忍不住摇着头赞叹:“你这红的、白的、香槟混着喝到现在,连脸都不红啊。”
何暮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稳步扶着几乎人事不省的周言,温和地笑着:“我喝酒不上脸而已。”
后面Seven还在大着舌头和唐骏“面授机宜”:“Whaeveryoudo,don'leheprofessordown.He'llgeoknowyou,figureyouou...andhenwrieyouoff!(千万不要做让教授失望的事,他会了解你、理解你,然后放弃你)”
唯一没喝酒的唐骏扶着他,认真地点着头——涉及到简和沉的事情,他总是很认真。
任何挂在简和沉身上迷迷糊糊地嘟囔,“暮姐,你从今天开始就是我姐。”
周如风扫视一圈,看着喝的歪七扭八的众人,在上车前心服口服地冲何暮抱了个拳:“暮姐,我是真服了。”
何暮帮着周如风把周言扶上车,笑着隔窗冲他们摇了摇手。
简和沉周到地替酩酊大醉的任何告别了所有人,然后干脆俐落地把他塞进了副驾。
他把车钥匙交给代驾,转身看向何暮。
何暮就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的游刃有余似乎随着湮灭的喧嚣,一起被吹散在了微凉的晚风里。像是忽然之间放任自己被酒精侵蚀一样,她的眼神不再聚焦,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汽。
她歪头眨眨眼,仰起下巴,露出纤长、细白的脖颈,像一只高傲又脆弱的猫,在黑夜里等待回家。
简和沉甚至想挠一挠她的下巴,最终只是抬手,像抚摸“暮暮”一样,抚摸了暮暮的头发:“我送你回家。”
车内的灯光昏昧不明,何暮侧着头,迷蒙的目光长久地落在简和沉的脸上。
接着,像是要确认什么一样,她缓慢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简和沉的脸颊。
简和沉几乎是本能地,在下一秒抓住了她想要收回的手。
他侧过头,目光沉沉地锁住何暮迷蒙的眼,用气声低问:“醉了?”
“嗯。”何暮含糊应了一声。
简和沉似是无意地,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蹭了蹭,低声道:“你刚才很清醒。”
何暮将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举起一根食指竖在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嘘,我刚刚装的。”
“为什么要装?”简和沉轻声问。
何暮笑起来,她微微倾身,语气里带上了些黏腻的尾音:“我要保护简教授啊……”
夜色和空气都开始变得浓稠,困堵在简和沉的面前,让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短暂的窒息感让四肢泛起一阵麻痒,胸腔里心脏跳动的感觉也更加清晰。
他伸出手,似乎也想碰一碰何暮的脸颊,最终只是曲起食指,轻轻蹭了一下她泛红的眼尾。
那双眼睛随着他手指的靠近而微微眯起,又在他离开的那一刻,像是贪恋一般,向前凑了凑,温热的脸颊追着他的手指,极轻地贴了一下,像一只渴求温暖的猫。
一种饱胀的酸涩感在瞬间充盈了简和沉的胸腔。
几乎是不受控的,他收紧了握住何暮的那只手。
车平稳向前行驶,简和沉闭了闭眼,他握紧了手,也抿紧了泛着酸意的舌根。
车行驶到公寓楼下的地下停车场时,何暮拒绝了简和沉想要探身抱起她的双手。
她在醉意朦胧中,仍旧记得小心翼翼地避开了简和沉受伤的那只手。
“我送你上去,好不好?”简和沉小心地扶住何暮的肩膀。
这次何暮没有拒绝。
通往电梯的路不长,他们却走得格外缓慢。
何暮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刻意的控制力,不让自己摇晃的身体碰到简和沉左臂的伤口。
简和沉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身体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的温热,以及那刻意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平衡感。
空气里弥漫着她身上淡淡的酒气和一种更清冽的、属于她本身的气息。
何暮似乎站不稳,身体随着电梯启动的轻微失重感晃了晃,下意识向后靠去。
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服,几乎贴上了简和沉的胸膛。
简和沉的身体瞬间绷紧。那股清冽又微醺的气息更加浓郁地紧贴过来。
“小心。”他声音干涩,低得几乎只有气音。
何暮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头微微低垂,露出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在冷白的灯光下,像易碎的瓷器。
何暮的公寓里弥漫着一股柔和的草木香,混着点并不甜腻花果味。
简和沉的祖父曾在欧洲做香料生意,他本人因为工作需要,对化学也算是了解颇深,本科时选修过有机化学,闲暇时也随手调制过几瓶香水。
他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乳香、雪松、广藿、接骨木、香根草、佛手柑、薄荷、纸莎草和一点似有若无又贯穿始终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