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视线扫过摆放在玄关柜子上的无火香薰,瓶身下方一排小字——[XVIIIKensingonGae肯辛顿门18号],DeepGloam的第一款也是最受欢迎的一款香水。
简和沉收回视线,垂下眼。
卧室内没有开灯,只有客厅的一盏落地灯发出暖黄色的柔和光晕,通过卧室半敞的门隐约透进似明似灭的光。
昏暗,又恰好能看清眼前人熟悉的轮廓。
简和沉轻柔地将何暮安置在床的一侧。
他的目光描摹过何暮紧阖的双眼,呼吸在她耳畔拂过,起身的瞬间,像呼吸一样轻的声音落进何暮的耳朵:“好梦。”
一只泛着暖意的手倏然握上他的手腕,让正准备抬起的身体僵直在原地。
何暮的另一只手似触未触地落在简和沉的脖颈。
她手指轻柔,并未着力,简和沉却不由自主的把身子压得更低。
刚刚才被拉开的距离又无限靠近。
何暮的嗓音因为醉酒变得有些沙哑,但仍旧是她惯有的,有点轻又有点慢的语调,带着热气,缠绕在脖颈间,在他耳边说:“简和沉,你能不能抱抱我。”
或许是离得太近,气流在近在咫尺的距离撞击鼓膜,带来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让简和沉刹那间红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好像随着何暮呼吸当中的酒气也醉了,头脑昏胀,四肢麻木,几乎动弹不得。
“不行吗?”
他半晌没有动作。何暮似乎感觉委屈极了,语气中甚至带了哭腔:“可是我真的好想你啊……”
眼前那点昏暗的光也散了,草木香和花果香一同褪去,简和沉像被一柄沉重的锤子击中了大脑,骤然失去了视觉和嗅觉,但却找回了身体的掌控权,猛地收紧手臂。
简和沉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鼻腔酸胀几乎落下泪来。
或许是因为手臂缝合处的痛感,又或许是因为胸腔内剧烈颤动心跳,他的整个身体都发出轻微的、像刚刚传进他耳朵里的那道声音一样的轻颤。
我当初是怎么舍得让你走的。
我怎么忍心抛下你这么多年。
在这阵颤抖里,他闭着眼,极轻又极郑重地吻了一下何暮的发心。
然后他听到何暮问:“泰晤士河结冰了吗?”
泰晤士河会结冰吗?
何暮在那个带着雨雾的冬天问过他这个问题,也在那个夕阳将沉的夏日问过他这个问题。
一次他没有听懂,一次他听懂了,可两次他都没有给她想要的答案。
泰晤士河不会结冰,时间与人都不会停留,我们终归会向流淌的水一样走向远方。
起初那捧流水刚刚离开时,他似乎并没有觉得痛苦。
起床、上班、回家。日子还是像往常一样过,一切只不过又回到了和过去一样。
一年的时光似乎不足以完全覆盖过去十几年的乏味习惯,他如此轻易又自然地回到了没有何暮的日子。
他只是不再散步,不再逛街,也不再在雨天接一个人回家。
偶尔推开门看见空荡荡的房子,他也会失望,可那也没什么。
实验室里磨砺出来的意志在此刻发挥了它的余热——他最擅长面对失望。
只是在某一个早晨,他的邮箱忽然收到了一封图书馆的催还邮件。
199年Rouledge出版的,一本存在主义的著作。在他一连串的生物、医学类借阅名录里,这个名字显得如此突兀。
他不学哲学,也并不研读让·保罗·萨特,借这本书的人是何暮。
因为研究人员的借阅时长会比学生的长些,何暮那时常用他的卡去图书馆借书。大多数都在写完毕业论文时归还了,只有这一本她格外喜欢,离开之前的一个月,她还续借过一次。
不过那封邮件看起来也并没有激起什么波澜,简和沉条理清晰地说明了原因,表达了延迟归还的歉意,并表示会按照要求赔付可能产生的滞留费和书籍本身的费用。
回复完邮件之后,他照例开始了一天的行程。可在那个伦敦难得的、艳阳高照的午后,他从教学楼里出来,却莫名其妙地调转了方向——他原本应该回研究所,可车却径直开往了摄政公园。
然后他又走进了那个几乎三个月没有去过的华人超市。
在站到货架前的那一刻,他忽然感受到一种似乎来自心脏的骤然挛缩感。
他难得一见地有一瞬间的惶然,那是一种对他来说很陌生的情绪。然后在随之而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失落感中,他感受到一种沉重的空洞和泛滥成灾的孤独。
失去的惘然和孤独的空虚终于摧枯拉朽般席卷而来,最终蔓延成一阵失控般的痛感。
“我原来真的失去她了。”
简和沉是在那一刻骤然陷入难以自拔的追怀与渴求的。
他第一次和研究所告了假,回到家里,在书房桌子最边缘的一摞书的最底下,找到了那本《存在与虚无》。
然后在暮色中,在那盏始终没有修好的、昏黄的落地灯边,对着这本书默然枯坐。
从黄昏直到第二天清晨。
当阳光自地平线向上蔓延,他才骤然惊觉清晨的到来。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在闹铃被关掉的前一秒,睁开睡意朦胧的双眼,轻轻在他的唇角印下一个GoodMorningKiss.
再也没有人会在带着露水的晨雾中,歪着头问他一句:你现在开心吗?
再也没有人在树荫摇晃的晨光里,仰起脸,笑着跟他说:好巧啊,简和沉。
何暮是那样带着一身清露,欢快地闯进他枯燥、单调的生活里来的。
她会在被冰冷的试剂和机械的数据填满的间隙,轻快地问一句“简和沉,你现在开心吗?”
见过晨光的人,到底要如何才能忍受再次回到黑夜里呢?
可光是自由的,他只能放她走。
于是在太阳终于高悬天上,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格落在那盏昏黄的灯上之时,他只能望着那本书轻声呢喃:I’sbeenalongday,myOriana.
后来,他又一次在街口遇到了那个优雅而和蔼的英国太太。寒暄时那位太太提起那只何暮很喜欢短腿小猫,正在家里喂养她刚出生月余的孩子。
对方很友善地询问他,是否想要收养一只可爱的小猫幼崽。
于是在三天后的黄昏,他捧着那个还只有巴掌大的小猫,轻声说:不如我们做个伴。
而在往后的数年,在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晚,望着安静空荡的房间,和窗外路灯照不亮的黑夜,他也只能抱着那只猫,压抑又克制地轻念一句:I'sbeenalongday,myOriana.
就像此刻,在长久的、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几乎要冲出眼眶的酸楚感里,他也只能抱着怀里的人,叹息一般地,轻声说一句:“I’sbeenalongday,myOriana.”
第31章 Asyousay
不知是由于对酒精过于敏感,还是过于不敏感,何暮如果前一晚喝了酒,翌日反而会醒得比平日更早。
第二天八点出头,她就朦朦胧胧睁开了眼。
卧室和客厅的窗帘都被仔细地拉好,屋子里仍旧还是一片昏暗。台灯被调到了最暗的亮度,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水,以及两个上下叠扣的瓶盖。
她探手取过瓶盖,拇指轻轻地在上面摩挲了几下,然后略微一用力,将那两个叠在一起的瓶盖分开。
里面果然有一张折起来的留言条。
便条的边缘能看出纸张撕开的痕迹,但撕口平整至极。纸条上的字迹遒劲、工整。
简和沉幼时曾跟随母亲聘请的中文家教学习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书法,临摹的是欧阳询,严整中颇有一股峭壁求生的锋锐感。
[木木,醒来知会我。]
何暮仔细端详着那一行字,神色在昏暗的室内辨不分明。
昨晚她似醉非醉,并非不记得发生了什么——那个拥抱,那句轻的像叹息一样的低语,和最后模糊睡去之际,颊边将触未触的呼吸。
那个不是问题的问题,最后也得到了一个不是答案的答案。
我们长久地分离,也长久地想念。至于其他,似乎也不必再追问。
人最重要的,是学会在何时保持沉默。因为语言会暴露你想掩藏的,也会埋没你想传递的。
她拿起床头连接在充电线上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发出了一条短信,继而起身走向浴室准备洗漱,却在看到镜子的下一秒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昨天那样的情况,简和沉竟还记得给她卸了妆。
他这个人实在奇妙,何暮时常感概于他对某些事物下意识展现出来的近乎漠然的冷感,也时常感叹于他在琐碎的日常中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极致包容的体贴。
大概十五分钟或者更短,何暮就听到了门铃声。
初秋的早晨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今天不是工作日,简和沉并没有西装革履,而是穿了一件炭灰色的POLO领开襟羊毛衫和一条材质硬挺的黑色长裤,整个人显得闲适而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