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拎着准备好的早餐进门,带着一身清冽的晨气。
他将早餐放到餐桌上:“抱歉,昨天擅自打开了你的冰箱。”——什么都没有。
何暮知道这是他的未竞之语。
她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我平时…...不怎么在家里吃饭……”
简和沉无奈:“看出来了。”
“先吃饭吧。”他取出了保温盒里的三明治,目光随即扫过咖啡机旁的一罐豆子。
他拿起罐子,朝何暮轻轻一晃:“不介意吧?”
何暮摇头:“我要满萃的。”
简和沉笑着点头:“我知道。”
何暮小口咬着三明治,视线落在简和沉煮咖啡的背影上,忽然开口问道:“你今天有安排吗?”
简和沉按压研磨手柄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然后在机器低沉的嗡鸣声中答道:“没有,听你的安排。”
何暮挑了挑眉梢,咽下口中的食物:“那你陪我去看个展览吧。”
她看着转过身正要开口说话的简和沉,预判似地抬手指了指他的衣服:“不需要换衣服。”她眨了眨眼,“展览是马赛尔·杜尚的反叛与自证。”
简和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失笑摇头。
他转回身,从咖啡机旁的另一个玻璃罐里取出了一包黄糖,倒了半包进萃取好的咖啡里,搅拌均匀,端给了何暮:“听你的。”
临出门之前,何暮在衣帽间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件质地轻薄的深灰色短开衫,搭配同色系的廓形羊毛半裙和一双及膝的黑色皮靴。
换好衣服的何暮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又从首饰柜里拿出了一条珍珠项链。
她抬手轻轻抚过颈间莹润饱满的珍珠,对着镜子笑了笑,然后转身出去和坐在客厅沙发的简和沉说了一声:“走吧。”
简和沉看着何暮,视线最终落在她颈间的那串珍珠项链,勾了勾唇角,含笑道:“嗯,走吧。”
去展馆的路上,何暮颇有兴味地跟简和沉介绍起这次的策展人:“她很有趣,有很多个不同的职业,并且每个职业之间都没什么联系。反叛与自证,大概是她的自我箴言。”
她笑了一下,像是在分享一件很有趣的事:“她是我在澳洲的同学,我们都是双学位的program。她的商科分数比我高,我的设计分数比她高,最后我做生意,她做了策展人。”
简和沉在等红灯间隙转头看向何暮。
车窗外阳光正好,她就坐在他的身边,笑着和他分享那段他未曾参与过的时光。
就在此刻,简和沉骤然被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欣喜淹没,一时间眼中只剩下阳光,和她带笑的眼睛。
直到何暮在面前笑着晃手,他的耳畔才重新涌入其他的声音。
后车的喇叭声响亮而刺耳,何暮弯着眼睛指了指前面已经变绿的信号灯:“走啦,想什么呢?”
展览的场馆在郊区的一处美术馆,是一幢占地面积不小的单层建筑,仅从外观来看,就十分设计感。
虽说距离市区不近,但参观的人却并不少,门口排着一条很可观的长队。
何暮笑着耸耸肩:“没办法,策展人和被展览的人都是话题明星。”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了两张VIP门票,指了指另一侧空闲的小门,“我们走这里。”
步入馆内,何暮顺手从入口的导览台拿了两本导览手册递给简和沉。
那手册里除了展览布局和作品信息介绍之外别无它物,没有评论,也没有序言。
简和沉看着平面图上看似杂乱无章的布局,疑惑地皱了皱眉。
何暮看着他的表情,轻笑出声:“看不懂对不对?”
“暗藏玄机?”
何暮笑着摇头:“所见即所得。”
她点点导览册上策展人的名字:“她就这个风格。上学的时候,老师们最强调HumanCeneredDesign,她从来不听。她只认可Self-CeneredDesign。”
何暮朝周围环视一眼:“比如策展,她只会考虑她想表达什么,从不会想别人想看什么。所以她的分数一向很低。”
“不过她风格独特,个性鲜明,所以在年轻人中很有一批拥趸。”她朝着场馆外面指了指,“这就是为什么,外面会有那么多人排队。”
简和沉了然:“反叛与自证。”
展览正式的入口位置,是一面导览墙,在左上角雕刻着展览的名字,正中央刻着一行小字:Asyousee,asyousay…
字体并不大,余下大片留白,仍旧没有任何评论性的序言。
简和沉看着那面大而空,却不失设计感的墙:“确实很别致。”
已经进入展览区,他刻意把声音放的很低。
何暮笑笑,同样压低声音道:“对于不可言说之物,必须保持沉默。”
简和沉颔首:“维特根斯坦,怪不得你和这位策展人能成为朋友。”
何暮轻笑:“你还记得我的毕业论文。”
“自然印象深刻。”
简和沉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亲爱的小哲学家,虽然你对维特根斯坦和他的语言分析理论颇有研究,但我们不得不承认,至少六年前,你在英文语言实践领域,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何暮压抑着声音,笑得双肩微颤:“还要多谢简教授不吝修改。简教授放心,你没有忘记我的论文,我的论文也不会忘记你的。”
她顿了顿,似是随意地轻声道:“我也不会忘记你。”
简和沉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当然,美好的时光总是难忘的。”
“Oriana!”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压低声音的招呼。
“Hi,Everly.”何暮转过头笑应。
她向简和沉介绍:“这位就是这次展览的策展人,温理。”她指了指身边的简和沉,“简和沉,简教授。”
“初次见面,温小姐,幸会。”简和沉很客气地同温理握了握手
“你好,简教授,很高兴见到您。Oriana大概和你讲过了,我的展览一向有些随心所欲。对观看的人不是很友好。”她笑着开了一个小玩笑,“您不介意的话,我来带您参观。”
温理是个一眼看过去,就显得很张扬的人。
她穿着时尚、妆容精致、美艳明亮、神采飞扬,从头到脚,每一个细节都能看出精心打理。然而她一旦开口说话,却有一种和外表截然相反的气质。
她音色低缓,讲话的语速也有些慢,显得不疾不徐,倒是很符合她的名字。
“当然不,有劳温小姐。”简和沉谦和地颔首。
温理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后落后简和沉半步向展厅内部走。
她的目光在何暮以及简和沉二人的衣着上飞快地逡巡一圈,随即在简和沉看不见的地方,朝何暮递去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真没想到你会愿意带朋友来这个展览,我记得你对杜尚一向颇有微词。”温理边走边和何暮闲聊。
何暮挑眉:“我也没想到你会办一场杜尚的展览,我记得你对他一向不置可否。”
温理摊手:“但我可以欣赏。”
“好吧,你向来包容。”
温理笑了笑,转而看向简和沉:“简教授,您大概不知道,Oriana曾经对杜尚有一个非常风趣的定位。”
“哦?是什么?”
“一个充满流氓气息的骑士”温理语带笑意。
简和沉低笑出声。
他几乎能够想象到何暮说这句话时的狡黠和灵动。
温理含笑看向何暮:“我记得你说过,相比于一个充满流氓气息的骑士,你倒更情愿欣赏一个遵守绅士礼仪的恶棍,因为那至少足够体面。你今天愿意来看杜尚,是想法变了吗?”
何暮学着她刚刚的样子摊手:“我现在也只是,可以欣赏。”
“好吧。”温理笑起来,“你是对的。喜欢与不喜欢,都不妨碍欣赏。”
他们说着已经走到了整个展厅的核心区域。
整个展览几乎所有的重头作品都摆放在这个空间。
从他们站立的角度一眼望过去,所有的展品散落分布在各个方位、角落。初看之下毫无逻辑关联,空间布局也显得随心所欲,但仔细感受,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感——即杂乱无章,又错落有致。
“艺术是最具包容性也最具排他性的东西。”温理站在展厅中央,环视四周。
“近两个世纪内最伟大的艺术评论家之一贡布希里,最脍炙人口的名言是‘没有艺术这回事,只有艺术家而已’。所以其实艺术是一种非常主观的东西,无论是对于它的创作者,还是鉴赏者来说都是这样。”
“而它的包容性和排他性也正是来源于此。农夫和学者都可以欣赏艺术,也都可以指责对方不懂艺术。”
温理听人讲话时,会很认真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让人感觉是被认真倾听的。但与人讲话时,却会将视线放到远方,让人不感觉压迫,不自觉地放松精神,思绪也跟她讲的话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