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思维开阔,天马行空,旁征博引,语调却轻柔和缓,娓娓道来,是一个说服力很强的人。
她带着何暮和简和沉踱步到展厅东部的一片区域:“至今仍有许多自诩理智的人讨论艺术的意义。尤其是讨论杜尚这种充满争议的艺术家所创作的作品的意义。”
她边说边不置可否地摇头:“可意义来自于由无数个人建构的社会契约和道德共识,也就是在主观之上建立的客观。艺术的主观看似与这种表象的客观相悖,但正是这种主观揭示了一个理性主义者刻意忽视的道理——一切由人建构的,都可以由人摧毁。”
“比如,道德。”
温理指了指右手边一个由两块玻璃组成的装置作品说:“那是杜尚的经典作品《大玻璃》,用铅箔、砂砾、颜料在上下两块玻璃上抽象地描绘了一个新娘和九个单身汉。并且通过机械化的形式,来表达追求、试图接近、但最终被阻隔的状态。”
她顿了顿:“而这幅作品还有一个更直白的名字,《新娘甚至被光棍们扒光衣服》。你可以说它粗俗,但你也可以说它表达情欲,甚至爱情。”
她接着走到展厅的西部:“又比如,传统。”
她说着侧身指向墙上那幅被添了两撇胡须的《蒙娜丽莎》复制品:“它最初的基础载体,甚至只是杜尚在街边随意买的一张廉价的《蒙娜丽莎》明信片。”
最后,温理重新走回展厅中央,站在那个声名显赫的小便池面前:“也包括,艺术。”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个享誉世界也备受争议的艺术作品:“一件毫无价值的现成品,也是一件伟大的艺术作品。杜尚用它来摧毁艺术,又重构艺术。”
她看向何暮和简和沉:“所以你们看,其实一切对于这些能够被摧毁的意义的探讨,都毫无意义。”
她的目光短暂停留之后,又散漫地游弋向四周那些散落的展品,接着用那种不疾不徐的语调继续道:“本质是变化的,意义是流动,所以任何自诩理智的、对于既定框架的解释和盲从都是荒诞的,就像人生一样。”
她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人生和艺术一样,伟大又荒诞。冲动、欲望、情感,是理性主义者的原罪。”
“但生命诞生于此,所以再深思熟虑的哲人和克己复礼的绅士都难以避免的,想要在某一刻冲破自己为自己套上的枷锁,去感受那种与生俱来的、难以抑制的美妙。”
“世界上只有这两种东西能够带来这种反叛的美妙体验——艺术和爱情。”
她的目光掠过简和沉,然后重新看向何暮:“你知道我想要说什么吗?Oriana.”
她注视着何暮,停顿片刻:“或者看了这些,你知道你想说什么吗?”
何暮的目光落在那件名为《泉》的作品上,轻声道:“极度理智的人恐惧艺术,也恐惧爱情,所以他们失去快乐,也失去人生。”
第32章 “还在哄。”
杜尚是现代艺术最具影响力的领军人物,但他从来没有试图通过自己的作品传达或者规训什么。
他的作品总是模糊、晦涩、语义不清,而他本人也吝于解释。他把一切都公开摆在那里,放任观者自行解读。
你可以把它们——那些声名斐然的艺术作品理解成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所以这场展览没有序言。
因为每个观展者都会在这里得到自己的序言。
自说出句话之后,何暮就一直若有所思,直到参观结束,也始终未发一言。
温理将他们送至展馆出口:“我就不多送你们了,路上当心。”
简和沉颔首致谢,何暮也摆摆手:“不用送了,你去忙吧。”
温理点头,转身前,她伸手点了点何暮拿着的那个册子封面上印着的那行小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简和沉:“希望在这儿,你说出了你想说的。”
何暮笑笑:“我现在对杜尚大有改观。”
温理闻言笑开,挥挥手,转身回了展馆。
何暮与简和沉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旋即分开,接着并肩一起朝停车场走去。
回程的路上何暮像是想通了什么,神情格外轻松。
她没怎么讲话,唇角却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
简和沉没有问她为什么——Asshesays,她已经告诉过他了。
手机屏幕亮起,是吴迪发来的消息,提醒她家中宽带即将到期,过来询问她是要直接续费还是升级。
何暮想了想,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宽带你看着办,手机套餐帮我升级一下。]
[升级成流量不限?]
[不,升级成短信不限。]
“还想去哪里吗?”简和沉的声音响起。他看着何暮将手机搁在膝上,才开口询问。
何暮作势思考,却好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京市实在是一个巨大又极其无聊的城市,以至于她一时间竟然想不起有什么地方可去。
“去看看外公?”简和沉提议,“刚好任何说想去探望,方便吗?”
“任何?”何暮微讶,侧首看他。
简和沉无奈摇头:“他对你的酒量佩服地五体投地。今早起来时还在念叨,说你是他姐,你外公就是他外公,吵着非要去探病。”
他叹了口气:“那孩子性格就是这样,你若不方便,就跟他直说,他不会入心。”
何暮忍不住笑出声来,肩膀微微耸动:“没什么不方便的,叫他去吧,我们也过去。”
简和沉和何暮到医院时,任何已经在了。
周言竟然也在,正低头专注地滑动着手机屏幕,并未察觉他们的到来。
任何则正围在值班的唐骏身边,手舞足蹈不知在说什么。
唐骏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大概是在看病历,不理他,但也没骂他,好脾气的任他在旁边说个不停。
唐骏转身,任何便亦步亦趋地也跟着转过去。他一转身,便看到了走进来的简和沉和何暮。
“哥!暮姐!你们可算来了!”
简和沉无奈地点点头:“小何,不要打扰唐医生工作。”
随即朝唐骏道:“唐医生,你忙你的,不必理他。”
唐骏听到简和沉的声音,身子都站得更直了一些,认真回道:“简教授,没关系的。他说他的,我做我的,我没在听的。”
任何闻言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嘴巴上下开合了几下:“你…..你…..”他指着唐骏,愣是没说出下一句话。
何暮忍不住在一旁闷笑出声。
任何立刻转向她,做出一个极其浮夸的委屈表情:“姐,怎么连你也笑我!”
何暮强忍着笑摇摇头,哄孩子似的温声道:“你不是要来看我外公吗?走吧,我带你去。”
“我都已经看完了,外公这会儿休息呢,你们也别去了。”
“啊?”何暮意外地挑了挑眉,“你已经看完了?”
“对啊。你们一直不到,我就先去了。”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橘子,得意地晃了晃,“喏,外公给我的。”
何暮这下是真的惊叹他的社交能力了。
任何嘿嘿一笑,转而凑到简和沉跟前:“哥,手机借我用下呗。”他朝周言的方向努努嘴,“我的手机他们拿着点奶茶呢。”
何暮朝应声看过来的周言挑眉,意思是大周末的你怎么在这儿?
周言脸上飞快掠过一点难得一见的羞赧,用口型示意何暮:待会儿说。
自简和沉出现,唐骏就像个等待将军命令的士兵一样,站的笔直,直直地望着简和沉。
他觉得简教授周六来医院,大概是有重要的事情。此时见简和沉半天不开口,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简教授,您周六过来,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吗?”
简和沉神情未变,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动,顺着他的话应道:“嗯,看一下马上要进组的几个患者的指标。”
他话音落下,旁边正和周言还有几个小护士凑一起点奶茶的戚婷婷也抬起了头。
多发性骨髓瘤的临床试验马上正式开始,几个符合标准的受试者已经入院准备治疗,唐骏和戚婷婷都是仁江医院临床团队的成员。
“唐医生,你和我同步一下李先生和胡先生的指标。”
唐骏立刻把自己手中的文件夹递给简和沉,简和沉接过,又看向戚婷婷:”戚医生。”
“到!”戚婷婷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背。
“稍后你和我同步一下王女士和葛女士的情况。”
“是!简教授。”
任何被戚婷婷的反应逗得在一旁不住地乐:“你怎么跟回答问题的小学生似的。”
戚婷婷吐了吐舌头,压低声音对任何道:“你不知道,简教授一叫我,我就总觉得是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
“哈!”任何朝简和沉的方向一扬下巴,“这你就错了,咱们简教授上课,从来不点名,也不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