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如风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从所长办公室出来,扶着走廊的墙面深深吸气,手中文件的一角几乎要被他攥烂。
他向前走几步,又停下来,颓然地垂下肩去。他甚至不知道要怎样面对此刻正等在他办公室的简和沉。
但显然,所长比他更雷厉风行得多。
周如风刚刚转进办公室所在的那条走廊,就和快步走来的唐骏装了个满怀。
“小唐?这是怎么了?”周如风皱眉问道。
唐骏向来稳重,少见如此慌张。
“周老师,我正要找你。简老师被停职了。”唐骏急道。
“什么?!”
唐骏脸色难看:“您看看邮箱,所有涉及简老师参与项目的项目组成员都收到了邮件。简老师暂时停止一切相关研究工作,等待03事件的调查结果。”
周如风死死攥着拳头,咬牙道:“我知道了,我先去找和沉。”
周如风抬步向前,却被唐骏抬手拽住了小臂:“简老师为了避嫌,已经从研究所离开了。”
周如风狠狠闭了闭眼,他此刻几乎开始痛恨起自己的懦弱。
是他将简和沉千里迢迢地从英国请回来,却眼见他陷入这样的境地。
但他也无法不考虑所长说的那些后果。无论是03,还是研究所其他正在进行的项目都凝聚着太多人的心血,万一真的因此受到波及,代价实在太大。
“周老师,简老师离开前,曾交代PEI残留检测是重中之重。他说之前在国外的时候看到过相关的案例,因为最后质控检测时,只检测了常规的蛋白和内毒素,没有针对转染试剂做特异性检测,导致忽略了污染。”
唐骏语气焦急:”周老师,我们能不能尽快申请将问题批次的载体样品重新做一次检测。03前期的实验数据都没有问题,如果真的是生产污染,那就跟载体设计没有任何关系。”
周如风声音艰涩:“可以,但......检测要私下进行。”
唐骏皱眉不解:“私下进行?”
“生产污染涉及研究所的合规性问题,如果一旦披露,整个研究所的研究都会受影响,所以......”周如风咬着牙,几乎说不下去。
“所以,即便不是简老师的问题,也必须要是简老师的问题,是吗?”唐骏的神色在周如风一字一句的话中逐渐冷淡下来,最后,他轻声替周如风补全了他没有说完话。
周如风垂着头不作声。
唐骏看着周如风:“周老师,简老师说您去找所长了,这是所长的意思吗?”
周如风刚刚不知该怎么面对简和沉,此刻竟也不知该怎样面对唐骏看过来的眼睛。
周如风没有回答,唐骏没也有再问下去,两人就这样一言不发站在原地。
走廊上有人结伴经过,同周如风礼貌地打招呼。对方走出没有几步,便听到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这也确实是一件值得讨论的事情。
简和沉初到研究所的时候,顶着外籍特聘的名头和一堆金光闪闪的研究成果,生命科学院和医学院争相邀请,讲座场场爆满。加之他相貌英俊,气宇轩昂,一时可以称得上是风头无两。
但如今,却背着“科研漏洞导致医疗事故”的怀疑被停职调查,前后落差之大,无怪被人议论。
唐骏沉默良久,直那两道声音消失在某一扇门后,他才低低开口:“我知道了周老师。”
他又看了周如风一眼,紧抿着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语气里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慌张和焦急,重新变得平静,毫无波动:“那我先回去工作了。”
从机场先行回家的何暮,似有预感一样,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他们回来的匆忙,暮暮还在任何家里,公寓里空荡荡的,她强迫自己定下心来,开始整理他们赶往机场之前给暮暮买的那袋玩具。
在第三次给一个悬挂的藤编小球换位置时,她听到了门口传来的开门声。
她手下一顿,随即扬起一个尽量自然柔和的笑,转身迎向门口:“回来了?”
“嗯。”只对视一眼,简和沉就看出了何暮眼里藏着的担忧。
他朝何暮宽慰地笑笑:“没事,别担心。大概率是因为生产污染,和载体设计无关。我回来之前,如风已经去找所长申请启动相关的调查了。”
何暮皱眉:“他们之前没有检测生产污染相关的标志物吗?”
简和沉换鞋的动作一顿,他垂着头看不清表情,语气听起来也没有什么变化:“嗯,大概是疏漏了。”
“疏漏?”何暮眉头皱得更紧,继而想到什么似的,“如果是生产污染,是不是会涉及到研究所的监管问题,还有......合规性?”
“对。大概率会触发审查。”简和沉的语气仍然平静。
何暮垂下头若有所思。
简和沉看起来倒是和没事人一样,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好了,别担心了。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可乐鸡翅。”何暮顺着他的意,抬头扬起一个笑脸。
“好”简和沉笑,“我去换身衣服,等会儿我们去超市?”
“嗯。”
她笑着看简和沉走进卧室之后,拿出手机,发出了一条信息。
第59章 取证
距离下班还有三个小时。唐骏像往常一样仔细认真地处理好手头的工作之后,罕见地在指针转到5:30分的第一秒,就起身离开了实验室。
快要走到研究所的大门时,刚巧遇到了同组的同事正拿着一个文件袋,行色匆匆向楼内的方向走来。
相向而行,对方看见他礼貌地笑了一下,点头致意,余光扫过唐骏手中提着公文包,诧异地挑了挑眉:“今天这么早就下班?”
唐骏神色自然地回了对方一个微笑,点了点头:“有事,早点走,如果有需要我协助的地方,你随时电话我。”
对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吧,只要天不塌下来,我肯定不烦你。”
听到他的话,唐骏的眉心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一下,继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配合地笑了一声,脚步平稳地和对方擦肩而过,仿佛真的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次下班。
从研究所的大门走到停车场大约需要三分钟。
这三分钟,唐骏的脚步没有一丝一毫地紊乱,他前进的速度,甚至迈步的距离都精准地像是事先经过计算与演练,带着有些刻意的稳定性。
行至车前,他将手搭在门把手上,正待用力之前,他的动作一顿,接着仰起头,看了一眼有些阴沉的天空。
黑云压城城欲摧。
唐骏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这句诗。
他自小偏科严重,语文成绩一直是短板,但好在记忆里超群,需要背诵的诗词古倒是向来记得又快又牢。
他安静地仰头望着天空,任由这首诗从第一句至最后一句,在他的脑海里无声地掠过。
最后一个字在落下的瞬间,他垂下眼,再没有一丝停顿地拉开了车门。
坐在车里,他瞟了一眼不远处研究所的大楼,接着掏出手机拨通了周言的号码。
挂断电话,周言神色凝重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紧捏着手中的手机,思虑再三,还是给何暮发了一条信息。
及至晚上十点,何暮接到了一个电话。
挂断之后她看起来忧心忡忡地对简和沉说:“周言打来的,说有急事,要我过去一趟。”
简和沉微蹙起眉:“这么晚了,我陪你一起去?”
何暮摇摇头,站起身:“她没说具体什么事,我自己去吧。”
简和沉略一沉吟,若是周言的私事,他一起过去确实不便,也只好点了点头,叮嘱道:“开车小心,早点回来。”
“放心吧。”何暮弯腰在简和沉的唇角轻吻,然后转身匆匆而去。
十点二十五分,她的车停在了周言家小区门口。
她打开门,让早已等在原地的周言上车。
周言上车后,便将将一直揣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摊开的手掌里有一张已经被汗水濡湿的卡片。
何暮皱眉:“你真的拿出来了?”
周言声音还有一点压不住的紧张:“吓死我了,还好我哥睡得死,没醒。”
何暮看着那张卡片沉默一瞬,片刻后神色复杂地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连累如风哥怎么办?”
周言低头,又很快抬起来,看向何暮:“小暮,他是我亲哥,我了解他。他虽然有时侯胆子小、不够有魄力,但脑子是清楚的。唐骏都明白的道理,他不会不知道。他只是......有些优柔寡断。”
她复又低头看向手中那张卡:“我帮他做这个决定。我不想他以后每次想起这件事,都良心难安、悔不当初。”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朝何暮笑了笑,接着道:“我哥一直把简教授当作很好的朋友,你告诉简教授,别怪他。”说罢又连忙摆手,“算了算了,唐骏特地嘱咐过,不让告诉简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