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50)

  但自己是什么也抓不住的凌统。

  “好看吗?”灯火昼明的夜市下,筠之比着一对闹蛾丛雪步摇,笑吟吟地仰头。

  “好看。”邵项元笑着,声音很低,但有股热乎乎的、撩人心弦的劲头。

  今夜既朔,月色黯淡,但夜市的灯火亮如明昼,团簇着延绵数里。螓首蛾眉的娘子,瑶林琼树的郎君,都携手往来在青石板路上。酒楼瓦肆上悬着三重琉璃明瓦灯笼,映出长身玉立的书生剪影,《云州曲》的笛声随风散落春夜里。

  筠之垂头,仔细挑选,拿了一把琉璃月牙栉,一支螺纹竹骨水碧簪,并织纱珠花一些。临要结账,不自禁朝邵项元伸手要钱袋子——才伸出去就后悔了,两颊飞得通红,问人要零花钱是从没有过的。

  邵项元倒没察觉,潇潇洒洒付了钱,揽过她道:“走罢。”其实出门从不带钱的,各处都有一本邵项元的账,非要用现钱也是陈实掏。但今日想陪她,所以鬼使神差地带上了。

  筠之微微笑了,接过头面,可自己发上已无一处空隙,一时踌躇起来。

  他抬了抬眉,笑容染上几分无奈,伸出右手,掌心朝上,让她交给自己拿。她怔了一怔,不假思索地将自己的手放上去,仰头对他甜甜一笑。

  他稍稍弯腰,忍笑道:“我的意思是,筠筠可以把东西给我拿。”

  “噢——”筠之后知后觉,两颊飘忽出一点儿粉红色。她垂着眼,将数朵雪、数只蝶都别在他的襟领和袖口上,微笑道:“谢谢。”

  他点头,复又伸出手掌,悠悠道:“这次是牵手了。”筠之咬着下唇笑,莹白的小手落在精黑的大手里,踪影全无。

  未行几步,有一位画扇清娥在路边题纨扇,笔走轻盈,绵绵不绝,当真韵姿佳妙,有魏晋闲雅风流之态。筠之见今日的词面是“桃花”,先吟一首无题宫词,道:

  “树头树底觅残红,一片西飞一片东。

  自是桃花贪结子,错教人恨五更风。”

  那画扇清娥迎面笑道:“娘子高才。但落花难免凄凄,还能再作一首红字韵的五言咏花苞么?”

  筠之谢她夸赞,咏道:

  “千株含露态,何处照人红。风暖仙源里,春和水国中。

  流莺应见落,舞蝶未知空。拟欲求图画,枝枝带竹丛。”

  那清娥赞许地点头,一阵纷飞飘逸行笔,将此诗题下,举扇笑示众人,赢得一片钦服赞叹。当即有人要出高价买这两柄素绢纨扇。

  “郎君要买,只能得这柄了。”清娥只递上那面题五言的夜放桃花扇,又转脸对筠之笑道:“这张暮春落山桃的,送与娘子罢。”

  筠之含笑接过,她戴着满头簇雪轻蝶,妃色宝花香云纱裙在酒楼灯火下流光逸彩。

  邵项元立在一旁,脉脉地看她明眸皓齿的笑意。此时楼上人正吹《折柳》,春梦一场了无痕,他忽然觉得这寓意不太好。唔,回家了要吻她。

  “娘子这样漂亮,郎君买两朵花罢,只要一文钱。”

  邵项元闻声低头,是两名卖茉莉花的女童,音色脆生生的。他怜惜孩子年纪小,不知要逛多久才能卖完两个背篓,拿了两朵花,掏出二两银子,道:“你们回家罢。”

  两个孩子见项元高大魁梧,对视一番,怯怯地不敢收。

  筠之从他手中接过银子,蹲下身,从自己发间摘了数枚珠花戴在她们发上,笑道:“好啦,你们和哥哥道声谢,拿着钱回家罢。”

  两个孩子鞠躬道谢,风一样地欢欣奔走了,又娇怯回身,将四筐茉莉并背篓一并留下,一团稚气道:“都给哥哥姐姐。”

  “哥哥这下怎么办呢?”筠之望着四个背篓直笑。

  项元双肩各背起两筐茉莉花,唇角一扬,狡黠笑道:“上次筠筠不是说,要去诚义商行讨公道么?如今我是卖花汉了,没有钱,你带我去讨公道罢。”说完拉起筠之的手,一路往诚义商行去。

  此处虽是商行,前厅却也兼营舞曲茶酒的生意。穿过前厅袅娜的曼曲舞腰,项元牵着筠之步梯而下,乐声渐渐淡了,可转过一堵椒墙,人声再次鼎沸起来。

  此处雀喧鸠聚,杂着槟榔的臭气,满堂烟雾缭绕。时不时有人拿着一张凭帖,到里间的红木柜台边与小厮耳语两句,提铜钱金银出来。

  “都尉。”带刀侍卫叉手行礼,恭声道:“小的这就请掌柜的过来。”

  掌柜的?此处是柜坊么?筠之暗忖,可堂前分明有数桌人在斗叶子戏,拿牌的郎君们佩的是金玉带,都在美妾怀中醉得满面油红,任由她们看牌暗语。更有几张白玉大赌桌围满了人,小厮叼着槟榔的,双手过肩,奋力摇着骰子,吆喝众人速速买定,碗内钱落如雨。

  堂后有几条土道,都是大红冠顶的公鸡咯咯哒挥翅,在地上狠抓疾跑。一群金马玉堂的公子哥在旁握拳怒喊:“跑!跑!跑!”随后只听一阵失落的“嗨呀”,他们吐了槟榔,又勾一张新赌票。

  此处是赌坊。筠之当然反应过来。

  按《律疏》中博戏赌财一条,行赌获赃要下狱,开赌场、供赌具的更要抄没所得、杖一百起。成亲前听他说自己有赌坊,总觉得不真切,此时明明白白在眼前了。

  一位年约三十、昭荡精明的管事人走来,用虎首玛瑙杯奉上两杯西市腔,行礼道:“都尉今日看账么?我请账房先生过来。”

  “不必,只和小君闲逛片刻,日后由她主账。”项元正好口渴,举杯饮尽,筠之也学他举杯喝完,冷酒吞下去烈烈的,腹中有火在烧。

  邵项元叮嘱了那人几句,眼睛里又是他应酬时的轻藐的神气。那人说话圆融过份,听见批评,也只是微笑嗫嚅着,貌极恭敬。

  离开商行,邵项元又带她往西市放生池去。

  夜里来放生的善男信女并不多,湖上只漂着几盏将灭的莲灯,借着光,筠之看见湖底佁然不动的红鲤鱼,他们一靠近,鱼群俶尔远逝,很轻快地游走了。

  邵项元道:“这里的钱,走鹤春楼和其他酒楼洗白。我划一分利。剩下两分是窦都督,七分太极宫。”

  所以他的确是这赌坊的主人。

  筠之盯着自己脚尖,水面上有鱼跃出,温吞一声,她问道:“只是行赌么?”

  “也掮消息。底野伽、五石散都不贩。”

  她还是垂头盯着脚尖,五石散她尚还听说过,原是治伤寒的燥热方,食之伤痛减少、精神亢奋,前朝有人因此成瘾,一日不食便万痛穿心,状若癫狂。至于底野伽,她甚至闻所未闻。

  见她不言语,他踢了踢草皮,六合靴上沾上一块黄泥,“朝廷的军费一层层盘剥,到了军营,连买马也不够。我痛恨仰人鼻息。”

  筠之道:“是兵部又要千里马为己所用,又要千里马喝风饮露。项元喜欢钱是应当的。人人喜欢钱都是应当的。”

  “筠筠就还好。”

  筠之摇头:“不,我也喜欢的。有钱就有自己的房子,家人重病时不为钱财所迫,能有尊严地活下去。”

  没说出口的是,她从小的吃穿住行都是母亲一力安排好,零花钱很拮据。偶尔眠思梦想一套衣裙、或是崇文馆哪一位县主县主要过生辰,便得早早地计划、早早地攒钱,临到买了,商铺又涨了价钱,不得不伸手再问母亲要一些,她便整夜辗转反侧,为即将见到母亲不耐烦的脸色忧愁,怪自己糜费、觉得自己忘恩负义。

  所以有钱的确好,不会被琐碎的小事一点点盘剥爱意,整金磨作了金灰。

  邵项元道:“人爱钱并非为了自全,而是自利。喜欢将别人踩在脚下,看别人屈膝求饶。钱越多越能如此。”

  “钱再多,好赌的人一眨眼就赌光了。”筠之想到大哥,有些低落,“而且我也不认为人天生自利,否则项元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有恩于我。他想着,似笑非笑道:“那自有我的道理。”又道:“去年见了冯典一面,那时筠筠说我是好人。其实我和金吾卫的二流货色没分别。”

  第38章 损卦

  “酌酒与君君自宽,人情翻覆似波澜。”

  ——王维《酌酒与裴迪》

  筠之着急道:“不,项元才不——”

  邵项元道:“你先听我说完。我这都尉只做了两年,此前阿礼和我只是寻常校尉,上面要我们杀谁,我们就杀谁。筠筠说崇文馆的郎君轻狂,但他们至多纨绔荒唐,可我是挂着人命的。沾过血的手,不介意再背几口黑心锅——升得快就不介意。

  “你连潞州的田地收成都算得明白,自然更算得明白,宫里银子流水花,光靠国库哪里够?每年还要修堤坝、赈洪灾。”

  国库当然是不够的。筠之顿时了然,陛下连卖马粪都怕丢了面子,开赌场的勾当又怎会摆在明面上?金通宝,白手套,总得有人黑了心肝替天家干事。

  她想起此前自己大言不惭,还教他随方就圆的御下方法,简直小儿论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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