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项元道:“回去罢。”
夏夜的田垄上开遍米粒大小的野白花,暮鼓在县衙前敲响了,一槌一声,远远传来,声调单乏而凄幽。筠之默默跟在邵项元身后,站住了脚步。
斜阳中,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将筠之全然笼在阴影中,阳光的背面,只露出润洁的额头,微微发亮。筠之望着他宽阔的肩、他在风中鼓荡的圆袍,一个志筹宏远的身影。她只是凌云壮志的一个微弱回音。
邵项元回头道:“累了么?我背你。”
筠之摇头,轻跑过去,很坚定地道:“不累,我跟得上。”
回到县衙,案上的书卷笔砚都被仆妇们收起了,邵项元一见空桌,又想起那方印泥,烦躁非常,扯一扯衣领,见那新来的仆妇直盯着筠之看,不耐烦道:“没事就下去,总瞧着夫人是什么规矩?”
那仆妇就是白日里那衙役的娘亲,姓胡,约莫四十上下,手脚利落,但个性呆直,闻言也不知垂眼,只行礼道:“县令责骂的是。我看夫人面色不好,也许熬一剂热汤压惊最好。”
邵项元遣道:“那就送珍珠母汤来。”
胡娘子行礼道:“若是压惊……我瞧夫人眼圈有些发青,平素也许脾胃虚寒,珍珠母性凉,夫人还是喝桂枝龙骨汤更合宜些。”
筠之道:“不必麻烦。这时候龙骨和珍珠母都不好得。炖些甜甜的热饮也就够了。”
胡娘子转对邵项元道:“那么县令的意思呢?”
邵项元才刚解了革带搁在架上,正不耐烦,转头见筠之坐在灯影里,蛾眉微蹙,周身怯弱可怜之态,便对胡娘子拂手道:“就听夫人的。”
胡娘子去了,筠之微笑道:“项元也许不信,其实飞刀劈来时,我不怕,连力气也很足——那样多的力气,从没有过。但不知怎么,反而此刻心悸。”
“我信的。总是过后害怕。”邵项元垂首,吻一吻她头发,“从前我也这样,大约人人如此。”
“夫君也会怕?”筠之笑了,十分好奇道:“现在还会么?”
他本想说“不会”,顿了一顿,微笑道:“很少了。”又把她放在膝头,右手抚摸她的脚踝,筠之没有捺住。
“为什么发函给宫里?”他一早知道筠之是写信给宫里,前日她才给国公府寄信,这一封就不是寄给郡主;若是寄给岳母,那也不必隐瞒。
筠之窝在他怀里,轻声道:“项元看见时,我刚回了信给范阳。”
邵项元抬了抬眉,“我们那废物兄弟又怎么了?”
总是笢之一双手赌惯了,屯监虽然清闲,然而也要定期查一查畜产簿帐,写一写劝课营田的文牒,他嫌这差事太小,显不出他多年读书作文章的墨水,渐渐不愿去了,反而不分昼夜地在赌场里浸泡。屯主、屯副难免有怨言,也对上头明里暗里地提过好几次。她母亲认为这些话不尽属实,是他们妒忌自己卢家的风度文脉,但最好是女婿往幽州逛上一逛,歇上一歇,又能给笢儿撑腰。还说自己近来总是腰痛,笢儿寻的几付膏药倒很好用,难怪从前老话说养儿防老,临到老了才知果然如此。
筠之道:“没有大事。只是大哥差事做得不好,母亲又担心又生气,所以对我排解一二。”
项元替她捋了捋头发,指间有小叶女贞的香气。“只有这一件事?”
窗外蛙声咕咕,一阵阵夏夜的气味涌进来,湿热的风吹到她脸颊上,旋而松开。
筠之侧脸,沉默片刻道:“先前……宫里的确发了文书来,我也回过了。”
第46章 天尊
“孤灯寒照雨,湿竹暗浮烟。”
——司空曙《云阳馆与韩绅宿别》
邵项元含怒半笑了笑,“就因为我不替高行止剖白?”他真不明白,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筠之道:“夫君这样做,自然有夫君的道理。我只想如此不必动用你的情面。”
“这点情面,我还承得起。”
筠之道:“其实婉儿一向惜才,皇后也是。只要清楚缘由,高行止至少性命无虞。”
“是他自己无用,连马建仁这废物也辖不住。”他生了气,心里不承认是有些被上官婉儿威胁了,筠之看她的神情也是钦羡的。
筠之默然,和项元相比,高行止当然“无用”——满腹圣贤书,以为成子大儒,克任斯道,却只是不懂机变的呆拙人,卷入种种官场贪渎的涡流,脱也脱不了身。
但自己和高行止很像,婉儿是明白的。
筠之起身,打开箱匣,拿来一沓文书,张张卷卷都是盖了朱砂鉴的官文,是去岁上党修漳泽水库的建造图纸和工程案文。
邵项元略看一看,冷笑道:“她们这是狠了心要辖治潞州,但自己不出面做坏人。”
筠之道:“宋璟是北门学士选出的进士,北门学士,原本也是她们自己的新人下来挑担子。”
“宋璟没有大姓依凭。”邵项元道,“那么筠筠呢?”
筠之伏在他膝头,轻叹一声道:“我不知道。”
邵项元道:“你只是你最好。”
窗外虫声唧唧,筠之拿着他的左手翻过来,手指沿他的掌心纹路摩挲而下,邵项元的命线直而修长,但和主线交叠了,要为他人改变终身的轨道,是自己么?她心里也没数,乱了方寸。
接下来几日,邵项元仍是寅时起来,行军习惯。他穿衣时筠之也醒了,迷朦间摸索他的肩膀和臂弯。他俯下身吻她额头,嘴唇的触感温热的,天色也微微亮了。二人仍是一身布衣出门去。
走到窝棚,筠之觉得胸口一阵闷痛,像浸过水的厚棉被压在脸上,呼吸困难。侧头见项元也出了汗,才微微放心,不是自己孱弱,而是天气实在炎热闷湿。
天完全亮了,大大小小的窝棚上都飘着青白的炊烟,徐徐袅袅。远远就听得说话笑骂的人声,但走近了却发现大多数人还躺着,动也不动,偶尔咳嗽,歪着身子起来吐一口痰。只有妇人们守着一锅稀薄的米汤,里面浮着几根野草,时不时咽口水。饿,太饿了,他们活过了瘟病,但连日的饥饿更是折磨,腹胃里又空又痛,连站起来去小解都上气不接下气,只好一味躺着。
这情形比冬日在代州时难过得多,幸而在夏季,不至于冻死人。筠之道:“李敬业昨日刚到,粮食还要些时候才能拨来,这几日……不知道怎么熬过。也许要打通马县丞,从衙仓里再调一些。”
邵项元道:“马建仁自然服服帖帖,但不能从衙仓里调。”
筠之道:“是否事从权益,审批从简,粮船能快些过来?”
昨日邵项元已将一应官文大致看过,潞州从前有过防瘟病的经验,崔挹也是浸润官场多年的老货,知道什么会掉帽子什么不会,故而药材分拨得及时,瘟病也很快就扑灭了。眼下众人只是挨饿,却没有性命之忧。“不是。且粮食到了也不会即刻分拨,再捱两旬是有的。”
筠之讶然道:“这是为何?”
话一脱口她已经明白,和昨日是同样的道理。这时候拨粮,灾民吃饱还好,若吃不饱,大小官差反落了不是;可再过两旬分拨,等人人都饿得魂飞魄散了再救起,才最感谢皇恩浩荡。
筠之道:“二十日不短,会有人饿死的。”
邵项元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牺牲弱小,但结局皆大欢喜么?筠之低下头去,那么自己和他来这儿是做什么的,救灾还是播洒皇恩?叫这些勤勤恳恳的庄稼人对李唐感恩戴德?陛下万岁万万岁?
邵项元抱着手臂,远远看着二三十步开外的人群。众多衣衫褴褛的老人围在一处,时而双手捧仰,时而伏地捶胸,放声大哭些“弃俗”“蝉蜕”“登仙”等字句。
人群中摆着一副尸首,草席裹着,头脚都露在外面,眼白发红,眼下浮肿青黑,双脚乌黑,犹未发黄。
筠之道:“是吃丹砂走的。”
“筠筠知道?”
筠之点头道:“小时候见过。有两个堂叔伯是吃方士秘药走的,一样的情状。”那时她也要在宗祠跪灵,不巧碰上经期,有时痛极,微微弓着腰,捂住小腹。堂嫂们看见了,半嘲弄半怨恨地道:“嗬——!你们姓卢的。”但也不怪堂嫂们有怨气——三伏天,自己离灵柩两丈远都觉得难闻、发呕,但堂嫂们每日有一两个时辰要挨着灵柩——孝道的一种,满府的家僮仆妇不用,倒要她们给尸身擦洗、换衣裳。这时又没有男女之防了。
邵项元低笑一声道:“你们家爱忝祖德的人真不少。”
筠之垂头,微微一笑,可不是么,国朝儒宗竟一把子人信道。
人群窸窸窣窣让出一个口来,一名青年小道缓步而入,手捧着一座上清灵宝天尊木雕坐像。那小道将木雕坐像置于死者右侧,随即闭目盘坐,左手虎口包右手四指、两手大指梢各对劳宫穴,双手沉于丹田。
围观者见状,纷纷就地打坐,枯黄的双手在下腹前结太极阴阳印,闭目虔诚参拜着那尊坐像。此时烈日当空,各人的头发都汗湿了,油油地濡贴在额上,但皲裂的嘴唇仍不断翕动,喃喃诵读经文字句。香炉里插着几支香,青烟徐徐吐出,升在人脑袋顶上像灵魂出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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