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圆_融冶星【完结+番外】(64)

  没有钱吃饭,没有力气起身,但还要供奉上清灵宝天尊。

  在代州赈灾,筠之以为苦难终有尽头,受苦人的眼泪将在春天汇出甘泉。可此时不确定了。宗教只是自欺欺人的安慰,人不能靠教诲和教义存活。然而站在这一片受灾荒芜的土地上,人们对不幸习以为常,拖着无比疲惫的躯体和精神,再一次将希望寄予道家真理。一切都提醒她当权者的无能、贪婪、懦弱。

  邵项元道:“我知道筠筠觉得可怜。但道教安慰心绪,叫他们能高兴忍受苦楚,都是选择而已,不必为之伤怀。”

  筠之摇头:“先要吃饱穿暖,家资得以保全,再有爱和尊重,信教才算选择。若叫挣扎求生者念经拜神保平安,那只是为政者在麻痹众人,掩饰自己无能。”

  邵项元笑道:“筠筠也信佛,对偈语信手拈来,这怎么说?”

  “我不信佛,是阿娘信佛,所以我熟悉佛经,但也一样熟悉道家经文。况且信道比信佛害人一百倍,信佛不过吃斋念经,可信道要花大价钱捐功德、吃丹药。所以皇后娘娘身体力行,念佛经、讲佛法,倡导天下人信佛。然而这些不过杯水车薪,陛下最迷恋方士秘术,所以民间也深信不疑。我朝自高祖起便以李耳后裔自居,叫人相信李唐大权是神仙下凡亲授的,才无人敢犯上作——”

  邵项元道:“这话大不敬。若这样说,佛与道也无甚差别,不过为上者以利己而择之。”又冷然道:“皇后和上官婉儿都信佛,也许是她们常对你说,佛教更好。”

  树间的蝉鸣越来越响,筠之愈发觉得胸腔闷痛,喘不上气。她当然知道这话大逆不道,所以连令仪也不曾提起,更何况婉儿?况且,项元也好,谦大哥也罢,满朝文武若觉得女人更低一等,又何必因婉儿掌政而如芒在背。

  “和婉儿无关。我的想法不会被别人左右。”筠之顿了顿,反问道:“难道夫君也和那些糊涂人一样,以为婉儿没有真才实学,牝鸡司晨,国将大乱?”

  邵项元不解,怎么又为外人审问自己?皱眉道:“我不了解她的才学,也没兴趣。但她是皇后拥趸的头羊,结党乱政者,自古没有好下场。”

  他眼底有一闪而过的轻浮躁意,筠之捕捉了。此前每每提到此事,他们都含糊而过,但病痈表面无事,日复一日,自欺欺人,还是会偷偷溃烂、发炎、剜出巨大的伤口。

  筠之仰头道:“夫君很早就找到了自己的使命,斩将搴旗,杀敌致果,有朝一日封狼居胥。我呢,从小被教导做个好妻子好母亲,但那样的日子太贫瘠。冬日赈灾时,我终于明了,读书的意义是让更多人暖衣饱食,不再卖女换米。娘娘提拔婉儿、废止羃,让天下才女得赏识,为农女商女减束缚。婉儿和我都敬服她,所以才替她理事。这无关党争,只为自己抱负。”

  邵项元心烦意乱。军营里赖以生存、对下治理的手段从来只有一条——服从。自英国公李勣起,军不问政、军不参政是满朝心照不宣的规矩,大唐的士兵只服从自己的将领,而他们的将领只服从龙椅上的皇帝,李唐皇帝,天之可汗。所以哪怕裴行俭站了队,自己也只以窦都督为榜样,中立骑墙,不涉一党,一心做好分内之事。

  “治国原非皇后分内之事,更非上官婉儿分内事。所谓君子忠君。你我之君是谁?关陇李家。若错认君主,就会像舜自以为贤能,不尊敬尧;像商汤、周武自以为大义却杀害君主。皇后和上官婉儿,都越界了。”邵项元朝她盯着,目光锐利暗沉。

  “越界?”筠之望着他,“去岁夫君熟睡,我替你写云州军情的陈总,那也是越界?皇后替陛下分担政务,她们做的事,和我那时又有何分别?”

  第47章 璋瓦

  “玉纤折得遥相赠,便似观音手里时。”

  ——韩偓《咏柳》

  邵项元望着妻子微微汗湿的额发,别开目光,视线落在一旁的柳树上。

  “若是男子,一早进士及第了。”薛谦、萧德音、上官婉儿,所有认得她的人都这样说。

  诚然,那日不过两个时辰,她就替自己将数卷军文条分缕析,大笔陈总的公文,小字书写的建议,条条都正中要害。从少年初见起,他就欣赏她经世致用的才华,也为此深爱着。可如今不得不卑鄙地承认,他希望妻子能普通一些。

  他不要风筝飞得最高,只要风筝永远不离他而去。

  筠之仍直视邵项元,然而视线渐渐模糊了,日光实在灼眼。“夫君要论韩非,可别忘了他老师是谁。荀子曰:‘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韩非要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可他自己却踩翻了老师的言论,这又算什么道理?”

  邵项元觉得头疼,前所未有的头疼。

  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这套天下常道运转千年,自己亦在其中如鱼得水。他不知道他的妻子是单纯地厌恶韩非,还是同样厌恶着推崇法家义利观的自己。

  他只想在出征前尽量延长陪伴的时间,所以带筠之也来潞州。但这一刻甚至想送她回西京,回他们碧波轻风的宅院里等他。赌书泼茶,耳鬓厮磨,她还是温柔绵善的妻,那样不是很好么?

  他揉了揉眉心,烦躁道:“那么你——”

  然而筠之扶着残墙摇摇欲坠,晃了两晃,双足一软,倏然倒了下去。

  “筠筠!筠筠!”邵项元抢上两步,伸臂接住筠之,只见她额上满是冷汗,两颊潮红,嘴唇没有丝毫血色。“筠筠,筠筠!”这一刻发觉她的肩膀太小,只是握着就几乎碎掉。

  筠之虽未昏厥,但视线愈发模糊,耳内蜂鸣旋转不断,手是抬不起的,话也说不清楚了,吞吞吐吐,十分困难。太阳亮得像一把刀,不断砍伐意识,于是呼吸微弱了,渐渐听不清项元的声音。

  “中了暑了!”拜神的县民听见动静,聚集过来,对邵项元道:“少府别急!带去树荫底下吹吹风!喝点水!”

  项元打横抱起筠之,飞奔到大柳树下,小心翼翼地扶她靠在树干上。县民们递来茶水,他觉得碗沿脏污,又没有办法,只好先喂筠之喝下。

  第二碗水喂到一半,筠之终于睁眼,邵项元也松了一口气,对周围县民道:“多谢,多谢。”

  县民听他口音不同,劝道:“少府不是本地人罢?我们这里,近几年真是伤阴鸷,夏日热极,连人命也热出过哩!你若是做生意啊,少在这时出门,还带着家眷。热病了可是赔本买卖。”

  邵项元仍旧给筠之喂水,见她脸色渐渐地回转了,但双目乏神,犹有病容,心里急得发疯,关切道:“觉得怎样?”

  筠之尚未能听清声音,只觉阳光刺眼,大地晃动,一片毛茸茸的波浪。见项元神色焦急,猜测他在问自己安好,扯出笑容道:“好多了。”

  绿柳枝条摇晃,阳光从间隙漏下,光影婆娑中,她像尊半含秋水的白玉观音,身影在游丝羽化的边缘。

  邵项元拨了拨她的额发,温声道:“奔波这些日子,真该叫你好好休息一番。”起身站直,对送水的几位县民作揖道谢。县民们连连摆手:“少府不必客气。依我说呀,等夫人好了,你们也去那边拜一拜灵宝天尊罢!求健康,求儿孙,都灵验得很。”

  项元正要推辞,那边拜神诵经的人群却一阵惊呼,众人的目光都被引了过去。

  那领诵的小道士仍结印打坐,岿然不动,可那件青灰道袍却不寻常,后背对着阳光,隐隐约约现出数条褐黑色的笔划,正是“道生万物”四个大字,字迹愈发清晰分明。

  “神迹!神迹!”县民们纷纷俯身跪地,对那青衣小道不断磕头,一面念经,一面赞那小道是灵宝天尊座下的神仙真人,特意到这俗世来普济信徒,是以纷纷将铜钱投入他钵里。

  究竟怎么回事?筠之以为是自己眼花,可再如何凝神细看,那“道生万物”四字真真切切,就显在袍上,实在难以置信,对项元道:“夫君看见了么?”

  邵项元点一点头,“装神弄鬼的把戏。”

  筠之道:“什么把戏?”

  “白醋。白醋遇热,烧坏纸料,他这道袍虽厚,但只消多多蘸上白醋,在袍上写好‘道生万物’四字,讲完经,衣上的白醋在烈日底下烤干了,字迹就慢慢显出来。若他走近,你可以细看,字迹必然发黄。”

  筠之笑道:“夫君这样清楚,想必是熟手。”

  项元道:“儿时用此法和阿礼互通无字书,接到了便用蜡烛烤一烤,也算乐子。”

  筠之暗忖小邵项元烤纸的模样,简直可爱,可以放在掌心里拨弄,仰头笑道:“满身机密的小大将军。”本想再调笑两句,可实在没有力气。

  那小道将钵碗收起,见里面满坑满谷,暗自一笑,站起身来。环顾四周,见邵项元气度不凡,大约是行商的富家子弟,从道袍里拿出一只青铜小瓶,朗声道:“诸位,这是我从山人王彦伯处求来的‘七宝丹’,服一颗小病尽除,服五颗包治疑难,服十颗延年益寿,服百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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