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什么机器都倒腾,没有正经店面,就窝在租来的旧厂房里做买卖。
孙梅正色道:“这是我们厂的高级技术员,他待会儿会过来验收。那套食品生产线,你可别蒙我们。”
杰克把扳手往机器壳子上敲了敲,铛铛响。
“放心,这都是正经欧洲流过来的好货。”
他伸手拍了拍机器侧面,不小心翻动了一块崭新的铭牌。
铭牌底下露出里头锈迹斑斑的旧牌,几个外文字母已经模糊不清。
他赶紧用手遮住,拿袖子蹭了蹭,好在孙梅正打量着别处,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你这价钱……”孙梅收回目光,看着杰克。
“价格好说,可以再谈。”
杰克把扳手一搁,凑过来压低声音,“你都知道的,这价钱一部分是货,一部分是渠道。
正规渠道买的东西,加的价格顶破天,都给那些人中饱私囊了。咱们做的这是薄利多销的生意,中间没收你多少钱,当然可以便宜些。”
孙梅想起陈金燕那套名贵的西装,那辆漂亮的黑色轿车,深以为然。
那女人穿的开的,不全是从他们买机器的钱里抠出来的?还装得自己多了不起。
没了陈金燕,她孙梅自己也能闯出一番天地。
今天早上她确实气炸了,压根不想帮周建国收拾这摊烂摊子。
可等她回了家,还没进房间,就被父母堵在客厅里训了一顿。
她妈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梅梅,招商的事情我们不怪你,可我听李厂长说了,怎么你又跟个有妇之夫搅在一起了?你在国外闹的那档子事还不够?怎么就不知道接受教训!”
孙梅当场就爆发了。
“国外我是自由恋爱,我那是爱情,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是那个老女人不讲道理闹到我学校去,我才是受害者!”
原配才是第三者?孙梅父母哪里听过这种歪理。
父亲孙国栋一巴掌扇到孙梅脸上:“闭嘴!你、你不许再跟乱七八糟的男人来往,你以为你是谁啊?外面的人都是看着你爹我的脸才捧着你的!”
孙梅捂着脸,满是怨愤。
“你们就是因为我不是亲生的才这么对我!要是我亲爸亲妈在,不会让我受这种委屈!”
母亲姚艺一听这话,心中不忍:“梅梅,在我们心里你就是亲女儿……我们养你到大……”
孙梅打断她:“你们看不起我,等着吧,我会证明我的能力!”
她摔了门冲出来,咬着牙发誓。
我偏不用你们的关系,我自己也能拉一条生产线回来,你们等着看。
所以她联系上了杰克。
孙梅看着眼前这堆机器配件,在心里把账算了又算。
陈金燕那边开的价格她也看了,杰克这边能便宜将近四成。
只要机器没问题,这笔买卖不光能救她,还能让她在父母面前扬眉吐气!
……
周建国走后,叶又青神色如常,她把盒子里那最后一张十块钱抽出来,先塞进自己口袋里。
她是一分钱也不想给周建国留。
一回头,海燕正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姐。你太牛了。”
“我现在才发现,我在刘大伟面前到底有多窝囊。
她一副悟了的模样,“姐,原来我是看俺娘咋做我咋做。以后我跟你学。”
叶又青还没接话,旁边传来甜甜怯生生的声音。
“妈妈,爸爸今天不会回来了吧?”
小姑娘还缩在沙发角上,两只小手攥着衣摆,眼睛不住地往门口瞟。
叶又青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不回来了。妈妈在这儿,谁也不能欺负我们甜甜。”
甜甜这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小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了下来,脸上重新露出一点笑容。
海燕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你们姑娘咋这么怕她爸?”
第36章 老当益壮
叶又青其实也感受到甜甜对周建国的害怕。
实际上,在原主过去的记忆中,周建国虽然对甜甜不太耐烦,却也没有实质的伤害。
硬要解释,只能说是孩子气机敏感,冥冥之中感受到了自己会因为父亲而丧命的安排。
这话不能跟海燕讲,叶又青只是简单解释一番。
“女儿他从来不管,回家就是耀武扬威发脾气,能不怕吗。”叶又青把甜甜抱到腿上,给她理了理弄乱的刘海,“你们还没孩子吧?”
“一直想要来着。”海燕若有所思,“俺娘老说有个孩子男人就好了。可我老是想起我小时候……俺爹也不咋好,打我可疼了。”
叶又青摇了摇头:“人不会因为有个孩子就变好。他本身是好人,才能是个好爸爸。”
海燕不明觉厉,只是点头,眼中满是清澈。
得,这是没听懂……
叶又青也没有多说。她知道自己的路要怎么走,可海燕的路,得等她自己一步一步去趟明白。
次日,天还没亮,海燕就起了个大早。
她说什么也要跟着叶又青一块儿出门摆摊,说是快到上班时间点再走。
昨天吃人家的住人家的,她觉得不干点活浑身不自在。
叶又青也不跟她客气,把装粥的保温桶往她面前一搁。
那粥桶有小儿澡桶一样大,海燕弯腰去抱,使了吃奶的劲,两只手箍着桶身,好歹搬起来了。
等她气喘吁吁搬了两步,就看见叶又青单手拎起了另一个同样大小的保温桶,轻轻松松地搁在三轮车后斗上,连大气都没喘一下。
海燕瞪大了眼睛。
“姐,你这力气是见涨啊。上回我帮你搬东西的时候你还没这么利索呢。”
她从小干惯了农活,在厂里也是出了名的有力气,车间里的女工没有比得过她的。
可眼下跟叶又青一比,她这点力气简直不够看的。
她是真佩服,五体投地。
可让她五体投地的,还远不止这一件事。
她吃过叶又青做的东西,知道好吃,生意应该不错。
可她没想到生意这么好!
三轮车还没拐到三中门口,远远望过去,校门口的路灯底下已经乌泱泱站了一大片人。
海燕坐在三轮车后斗上,伸长了脖子往前看,感慨了一句。
“现在的学生可真辛苦啊。学校还没开门呢,就在校门口排队了。”
下一刻她就傻了眼。
看见叶又青的三轮车过来,那群原本散站着的人自发地往两边让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将叶又青的三轮车让到了地方,然后队伍重新合拢,井然有序。
这下她才知道,哪是排队进学校啊。是来排队买叶又青的早餐的。
难怪啊……
她昨天问叶又青,煮这么多鸡蛋这么多粥,会不会卖不完,要摆一整天?
那时候叶又青摇了摇头,说这些可不算多,这是她的极限,可不是顾客的极限。
海燕又想起昨天晚上周建国站在客厅里嘲讽叶又青生意的那番话……
“姐,周建国不知道你生意这么好吧?”
“他不知道。你也别告诉他。”
海燕用力点头:“放心,姐,我这嘴严着呢。”
她心里暗暗感慨,周建国真是闹了个大笑话。
他以为他老婆在胡闹,以为摊子前冷冷清清卖不出去。
以后他估计就会明白,真正胡闹的是他自己。
海燕还挺想看看到时候周建国的表情,摇摇头,她不再胡思乱想,投入忙碌的工作中。
海燕帮忙盛粥打包,叶又青只管舀蛋收钱,速度快了不少。
有了空闲时间,叶又青注意到,今天的队伍跟平时不太一样。
前几天一大早来排队的,清一色是三中的学生,偶尔夹着几个年轻教师。
可今天队伍里头,站了不少老年人。
杨昌盛踮着脚往前头数了数人头,又低头看了看身后还在不断变长的队伍,胖乎乎的圆脸皱成了一团。
“哎呦,我来晚了!前头排这么多人呢。”
沈尚德拄着拐杖站在队伍里头,闻言翻了个白眼。
“叫你耽误。本来咱们天没亮就能出门,你倒好,非要去叫这个叫那个,好不容易到了又要撒尿,谁等你。”
沈尚德和杨昌盛今早的计划本来是偷偷溜出来的。
可老头老太太们,觉少,有的凌晨三四点就起了床,走廊里溜达的、听收音机的、偷偷练气功的,防不胜防。
两个老头鬼鬼祟祟地往外摸,还没走到大门口,就被一个起来打太极拳的老太太撞了个正着。
拉拉扯扯解释了半天,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把消息给漏了。
“都是一个疗养院的,你们俩老头出来偷吃……”
“什么叫偷吃啊?”沈尚德抗议。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杨老头会吃,我得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