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感受到苏蕊双脚的温度暖起来,蔺庭洲才松开了手,他难得严肃地说:“我是生气了。”
“对不起。”苏蕊又将脑袋压低了一寸,嗓音闷闷地道歉,“昨天我真的有点累了,所以才没陪你出去。”
“还有今天早上,我……我怕周斯韫你也是知道的,索性就躲到另一边了。”
她的音量本就不算大,话说到最后像是卑微到了尘埃里去。
只要他稍有不悦,她就会想都没想就把一切的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去。
苏蕊只顾埋着头认错,却未看见蔺庭洲唇边漾开苦笑,他问:“就这些?”
她慢吞吞地仰起脑袋,葡萄一般黑亮的眼睛来回转了圈,咬着唇沉思片刻,怯怯地开口:“还有……别的么?”
“我平时粗枝大叶的,不知道哪一步做得不对,你要不提醒提醒我?”
蔺庭洲面上的苦笑愈发明显,他轻掀眼皮,密长睫羽下是一双盛满怜惜的眸,“我生气的是你又不穿鞋到处乱跑。”
关于苏蕊脚冰的事,他带她去有名的西医中医都看过,都没检查出什么大问题,说是小姑娘体寒,多补充营养,将养几年便好了。
于是别墅每层大大小小的角落里,都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女式拖鞋,连保姆都被加强培训过,只要一看到苏蕊赤脚踩在地板,便不知从哪摸出双拖鞋,迅即套在她的脚上。
苏蕊迟钝反应过来,睨了眼自己的双脚,又看向他说:“我一个人睡不着……来书房找你,又怕打扰到你工作。”
“而且,也不是什么大事啦,房子里很暖和。”
蔺庭洲眸中的怜惜,恍然转换成一种名为惆怅的情绪,他稍稍侧过身,独自望着摆放在书桌上密密麻麻的报表,陷入了沉思。
而苏蕊见他没应声,心里不由得忐忑,猜不准男人在想些什么。
她自顾自抽出张湿巾,接过他的双手一点点擦拭着。
蔺庭洲喜洁,这她是知道的。
不曾想男人方才还算平和的面容,刹那间变得不再那么温雅,他夺过少女手中的湿巾胡乱扔在一旁,大掌直接箍住了她的下巴,好让她能完完全全地注视着自己。
蔺庭洲的手很宽很阔,背面虬结盘桓着数条青色血管,稍一用力便浮现鼓动得明显,似是在隐隐作颤,昭示着他内心深处的滔天巨浪。
哪怕如此,他也舍不得对她过分使劲,触及她娇嫩面孔的指腹依旧是轻的、柔的。
“小蕊。”蔺庭洲唤她的名字,格外认真,“你可以不必在我面前这么小心翼翼的。”
他喃喃地说:“我好像……从未见过你生气的样子。”
苏蕊内心的局促不安还在,但又多了些连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兴许是迷惘,亦或是疑惑,百感交集在心头,最终酿成湿漉漉的棉絮缠在胸口。
“生气?”她努力思索了一会,答道,“你对我很好很好,我没理由生气啊,我想不到有什么可以生气的地方。”
苏蕊连用了两个好字,加之她说的语气也极为诚恳,蔺庭洲望向她懵懂天真的神情,找不到一丝错漏。
可,感情不该是这样的。
他双手捧住她的脸,鼻尖蹭了蹭她,试着用另一种更为直白易懂的方式说道:“小蕊,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做真实的自己。”
“在我面前,你不必有任何顾虑。无论是开心、烦恼,还是悲伤生气,你都可以随时随地与我分享。”
“我们是彼此唯一的爱人,不是么?”
谁知听了这话,苏蕊竟流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惊惶,她唇瓣启启合合数次,嘟囔了半天也挤不出一句话。
粉润指尖攥住男人的衬衫前襟,薄薄的细汗顺着衣料渗透开来。
她低眸,随意拾起一缕垂落在耳畔的发丝,在指间绕来绕去,好半晌后才鼓起勇气瓮声翁气地问:“是不是周斯韫对你说什么了?”
“没有。”
蔺庭洲矢口否认,原因无他,一是他不想加剧她与好友之间的矛盾,二来这些事实在无足轻重。
他更关心的是,隐匿在表层下更为深刻的情绪。
闻言,苏蕊一颗反复上蹿下跳的心脏终于回归平静,她想破脑袋也没能想明白,周斯韫没将自己破防撒气的事告知蔺庭洲的理由。
直至那个意外的「吻」又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的思绪。
肯定是那厮心虚了,哼。
反正平安过关就好,既然他没有说自己坏话,她就纯当被狗啃了。
啊不,是她啃了狗,呸呸呸,就这么相忘于江湖吧。
苏蕊又把蔺庭洲刚刚说的那番话认真思索了会,乖顺地回道:“我知道了。”
许是怕男人觉得自己的回答太过敷衍,她又高高举起胳膊,挂在他的颈间,娇嗔着说:“那人家和你在一起真的很幸福嘛。”
“没有难过的事,难道要硬编出来和你分享么?”
只要苏蕊一撒娇,蔺庭洲那颗心就没来由地软下来,他捏了把少女的脸颊:“哄我是一套套的。”
他败下阵,决意以后再提这些事。
苏蕊见到男人脸上露出温柔之色,却察觉出区别于往常的差异来。
蔺庭洲的眸底,除却对她只增不减的缱绻爱意,似乎多了层她看不懂的情绪。
很复杂,就像上学时永远解不开的那道数学题,明明她的缩影已然住进了他的眼中,却又被困住了。
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呢?
她有些困惑,在未遇到蔺庭洲之前,为了姐姐的手术费,自己打过很多种零工,直到在会所当服务生,领班再三强调要有眼力劲,学会看客人的脸色。
后来,她遇到了他,他像个大哥哥一样包容自己,无条件地爱她。
她很感激,也水到渠成地喜欢上了这个男人。
但是她始终没忘记,这份姻缘的最初是她蓄意谋求的,遑论自己还特意从司机那里买来了私人资料。
相较之下,她总觉得自己有一点点卑劣,没有他爱得那么纯粹。
苏蕊蓦然回过神,察觉到男人的指腹贴上了自己的眉心。
“想什么呢?再胡思乱想,我看你的眉毛都快长到一起了。”蔺庭洲托住少女的后脑勺,虔诚吻向她的眉眼。
“皱眉久了就不好看了噢。”
眉心处传来的温热,仿若拥有神奇的力量,透过肌肤能直抵心脏。
苏蕊感到自己泡在了一汪暖洋洋的温泉里,很舒服,那些困扰已久的愁绪统统消散。
徒剩下稀湿的雾气蒙在了她眼前。
她挂在男人颈间的双臂愈发缠紧,用力仰起头,主动含住他的薄唇。
这一次,苏蕊吻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啄吻着蔺庭洲的唇肉,搓磨反复好久才学着他的样子,将自己的舌头抵进他口腔。
蔺庭洲的嘴里残存了几分咖啡豆的香气,似乎还加了奶,回味有点甘甜。
她是嗜甜的,不知不觉便全身心投入进这场情事中。
纠葛了几分钟后,苏蕊耳根熏染得透红,那抹红色蔓延到她的侧脸,大有烧燃更盛的势头。
她想透口气,便欲拉开与他的距离。
才稍稍离开一厘米,蔺庭洲仿若发了疯地追吻过来,扶在她脸颊的手虽没用力,只是轻轻搭在那里。
但他吻得极为猛烈,先是渡了口气让少女不至于瘫倒窒息,继而铺天盖地的裹着她每一寸软肉,狠狠融入自己的骨血。
墙上的挂钟转向凌晨一点半,苏蕊眼神迷离,一滴口涎顺着唇瓣滴落,滑落在锁骨处,再缓缓从饱满沟壑流往更深处。
她这块海绵,被蔺庭洲压榨干了每一滴水份,终究昏睡在了他怀里。
*
「forever」花店内,桌台上摆放着刚从法国空运来的樱桃红朱丽叶塔,苏蕊拾起一支握在手中,这种玫瑰圆润紧密,层层花瓣包裹得极为饱满。
她指尖划过花瓣稍稍卷曲的边沿,浓郁的香气渗透进甲缘。
“小蕊,来了个大单。”琴姐拿着张纸条,走到她跟前说道,“客人只要三束弗洛伊德红玫瑰,要求倒是很奇怪,点名要你亲自送上门,愿意另加一千块小费。”
“嚯,豪气。”店里另一个男生挤过来感叹。
琴姐嗤了那人一下,靠近苏蕊低声提醒:“总感觉不太对劲,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陷阱啊?你一个小姑娘单独去送花,我还是觉得不太放心。”
“不然我喊上小辉,我们两个陪你一起去。”
小辉就是刚才插科打诨的人,兼职来店里打工的男大学生。
苏蕊接过小票看了眼,地址是城区内一所普通住宅,也没特意附赠留言。
“没事啦,这地虽然偏了点,但我开车一脚油门的事就到了。”她朝一旁的琴姐笑了笑,安慰道,“而且这小区我之前也送过,治安很好的。”
“你和小辉都陪我去,都没人留下来看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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