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今日醉酒，难免有几分疲懒，主要是神思不甚清明，难以寻找东西。
他找不到衣衫。
此去甘露殿，还有不少路程，总不能不穿中衣外袍。
裴湛有些恼。
“陛下，衣衫都在这了。”琥珀闻摇铃声，领人鱼贯而入。
十二旒冕，玄色八章袍，纁色四章裳，玉钩蔽膝，青纱中单，朱色大带，金云龙纹玉佩，山水纹玉圭，六彩大小绶，赤色袜鳥，黄绦鳥首。
整整齐齐，乃帝王婚服。
裴湛晃了下头，掌心逼出酒气，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臣等侍奉陛下更衣。”尚宫局的女官依礼上前。
簪冠上衣。
裴湛由她们侍奉，唯目光落在琥珀处。
待穿戴齐整，琥珀方近身福礼，温声道，“陛下请吧，公主已经侯您许久了。”
“琥珀说的不对，分明是你等我太久了。”甘露殿中，同样一身婚服的萧无忧伸手与他十指紧扣。
高燃的龙凤烛烛光里映照出她一双盈盈泪眼。
“你从未迟到过，不论是赴科举入我门下，还是云中城欲救我性命，都是我前世流离命途里，罕见的光。”
“反而是我，与你定下的两次婚约，一次无声迫你退婚，一次遥遥无期让你等候……”萧无忧同他于床榻坐下，看彼此身上婚服，“你已做得足够，婚服都已备下，这婚仪便由我来安排。”
她一点点脱下裴湛冕旒，解开腰封，退下袍服，然后再脱开自己的衣饰……倾身吻他潮湿的眼眸，锋锐的喉结。
在他温厚战栗的掌心中，与他夫妻一体，骨肉交缠。
我把自己嫁给你。
亦以这天下山河迎聘你。
第64章 彼此
初夏日, 傍晚时候的风吹来，还带着暮春的清新和凉意。
萧无忧在甘露殿外的长廊下，命人搁了张紫檀木长条桌案，将今个午后司工处送来的石榴花盆栽摆上。
这花原是卢氏辅国公府特意奉来的, 一共一十八盆。盆盆枝嫩黄绿光滑, 花开重瓣, 色泽鲜红妍丽。
萧无忧轻摇团扇, 细细观赏。
“这花漂亮是漂亮，但也不是什么稀罕名贵的品种，国公夫人怎就这般珍而重之地着人送来？”琳琅给萧无忧捧来牛乳, “还特地给您拜了帖子，您原都特许她们随意入宫的。”
“这牛乳也不见得比茶好喝, 你怎就如此听太后的话, 这两月日日奉来？”萧无忧接过碗盏，有一搭每一搭地搅着, 抿唇进了一口, 嫌弃道，“糖少了！”
琳琅杵着不动，装模作样赏花。
“去去去，少在孤眼前晃。”萧无忧用力摇了两下扇子，把人扇走，将扇沿遮在额上, 看远处宫门口归来的男人。
自她去岁正月初一，接见群臣开始，便每日同裴湛一起出入勤政殿理政, 逢五逢十在含光殿早朝。她掌内政朝务，裴湛掌军政要事, 两人分工明确，又彼此商议共裁。
只是相比裴湛每日忙到日落而归，偶尔还要挑灯阅政。这一年多来，萧无忧午时过后便不再处理公务，留半日修养身体，或是陪着白氏侍弄草药，或是在自己宫中练字养花。兴致起来，便换了私服出宫在朱雀长街逛一圈，夜幕不归宫，惑着裴湛去寻她。
天家帝女眉眼流转间摄人心魄，勾得年轻的君王亦是夜不归宿，双双宿在公主府，有时更荒唐寻客栈开间厢房卧下……
如此调养了一年，身心都得到纾解，绵延子嗣的事便搬上日程。
只是如今已是永安二年的五月里，萧无忧依旧纤腰如练，不堪一握，前朝后廷便多来急切起来。这不，六局和宗亲不敢明说，遂推着辅国公府出头暗示。
这石榴花，明晃晃的催生。
“好漂亮的花，怎都搁在这处？”裴湛踏入长廊，往这处走来。
“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萧无忧摇着团扇，慢悠悠将牛乳进完，示意他近身坐下，“搁在旁处，怕郎君瞧不见。特地放在这殿门口让你看的。”
裴湛听她不阴不阳的话，抽过团扇给她扇风，低声道，“瞧见了，今个我努力些。”
“非孤催你。”萧无忧两眼望天，喃喃道，“去岁腊月里，整个太医院并着皇太后，对孤会诊，道是孤身子大安，康健之态。这眼看小半年过去了，孤依旧无孕……”
萧无忧从上往下扫过裴湛，“郎君，怕是得传人给您会会诊！”
裴湛才要出口的话被梗在喉咙，仰头灌了盏凉茶，拖人入内殿，道是一会别哭。
萧无忧也无话，只挑眉晲他。
夫妻二人用完膳，灯下闲话了一回。未几暮色浮上，灯烛点开，一殿的宫人便识趣匍身退下。
如今沐浴更衣这些随时可以闹出乐子的事，萧无忧都不要旁人伺候。原因无他，裴湛不仅一点即通，更是举一反三的人才。
譬如这回入了汤泉，也不知他哪里看来的路数，问她幼时习武，可练习过闭气。
萧无忧颔首，“药师谷东临漠河，谷中亦有深潭，我水下功夫甚好。”
“今日我们入水下，放松便可。”裴湛凑在她耳畔嘱咐，揽着她潜入水中，空出的一只手探入花丛幽谷里。
只一瞬，萧无忧便绷紧了身子，四肢缩起。
尤觉池中游鱼入江海，水浪浩荡，载她沉浮；又觉天上飞鸟穿云烟，缥缈如神，欲|仙|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