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真的认命,真的打算平静地与他渡过这一生。
一切都如王道容的预期,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阿砥慢慢长大。
直到她二十岁成年,王道容确信慕朝游已经认命。
阿砥不想这么快嫁人,南国早婚童婚,晚婚都不罕见,王道容也不强求女儿出嫁。总归他能抚养她,保护她一辈子。
他终于放了手,放她去云游四海,自己则带着慕朝游南下游历解闷。
她这些年来很少笑了,他想尽办法仍不能令她解颐。
行船途中,慕朝游说胸闷,要去船舱外透气。王道容站起身,正要随行。
这些年来,他总这样做的,寸步不离,一步不退。
那个梦太过可怕。
是的,那个梦。
十多年幸福平静的生活,已经令王道容确定那只不过是他一个噩梦。
那个梦太可怕,他决不允许梦境成为现实。
慕朝游却不肯让他跟随。
联想这许多年来慕朝游的温驯,王道容略顿了顿,没再强求。
孰料,他刚点起一盏小烛,正要读经。
甲板处忽然传来人们的惊慌失措的呼喊,说,有人投水了。
王道容如遭雷击,双耳嗡嗡,身上忽冷忽热,等他快步走到甲板上时,看到的只有江水上上下沉浮的缥色衣裳。
高山巍巍,江水漫浩。
川流流转,亘古不改。
“朝游北海暮苍梧”,明明是要直上青天,跨越北冥的,为何会就这样结束自己的性命?
多少抗争,多少不屈,就这样匆匆消失在滚滚的江水里。
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是会死?
王道容亲自抱她下船,为她梳妆打扮,将她放入棺椁之中,封棺之前,他如常一般替她抿了抿额角的乱发。
自始至终,他都想不通,她明明是最贪生怕死,最不可能放弃自己的性命,明明这些年都过去了,为什么到头来她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还是选择投水而亡?
他也没有机会想通了。
他轻轻地握着她的手,像是怕握痛了她的,他轻声曼吟,唱着一支吴曲的歌,语气里满含不舍与歉疚,“华山畿!君既为侬死,独生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
他站起来,平静地决绝地抱着她的尸身,与她共入棺椁,共赴黄泉,紧密相拥,交颈而眠。
第140章 HE番外(二) 无私才能成其私
王道容再一次从剧痛中醒来, 棺椁闭合之后,空气迅速流逝,他的胸肺如炸开般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 他的意识逐渐沉入了一片黑暗, 等再睁开眼时,眼前却是火烧得通红的天边,满目黄原衰草。
这一幕仍是眼熟,他微微一怔,记起来这似乎正是上一个,或者上上一个梦境中的事了。
他又活了过来,或者说又做了个梦。
这一次的情况明显比上一次更加险峻,他重生回到了北伐的路上。
慕朝游已经离开, 一切已经不可挽回。
他的性命也正岌岌可危, 摇摇欲坠。
王道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想了很久,隔了好半天,才走出营帐, 将自己的亲卫叫来。
一个月之后,因为胡人降将倒戈哗变,主帅无能仓惶丢弃辎重, 逃回彭城。王家六郎王道容则率领残奋勇突围,斩杀胡人数千,历经千辛万苦, 辗转退回淮南。
而王六郎本人却在战斗中被胡人流矢射中, 伤口化脓流血, 终日不愈, 于寿春伤重不治,溘然长逝。
消息传回南国,举国震动哀恸。其父王羡多年与他未见,得了讯息,匆匆赶回建康,瞧见儿子棺椁,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将他安葬。
他这个儿子,权欲太炽。但又并非真正恋栈权势,爱慕虚荣之辈。王羡那时便担心王道容日后会后悔,只怕终日汲汲营营,回首看来,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都不是自己想要的。
为了慕朝游的事,他已经与王道容多年未见。
不见也好,见了徒增伤心,愤怒和尴尬,不见两个人都轻快。
他隐居会稽,状似潇洒疏阔,看破红尘,但这一颗心却还是眷恋红尘人事。偶尔暗中派人打听王道容跟慕朝游的消息。
后来知晓慕朝游未死,还与王道容重逢。他心里说不出的庆幸。至于与王道容重逢
王羡自己心里也清楚,慕朝游不爱他。这二人之间恨也好,爱也好,都太浓烈,远非他能插足。
他起初也犹豫是否要将慕朝游带走,只后来见他二人相处颇谐,甚至育有一女,王道容似乎转性,慕朝游过得很好。
王羡松了口气,索性继续装作不知。
慕朝游不愿来找他,他也不想叫她为难,倘若她主动开口,王羡想,自己即便相隔万里,也一定会将她带走。
王道容那婚书送来时,原谅他实在无法亲自到场,亲眼目睹他二人修成正果。他若去了,莫说王道容与慕朝游,叫那个女孩子觉察出蹊跷又如何自处?
那个叫阿砥的女孩子,是凤奴和朝游的孩子,砥,当真是个名字。
她是他的孙女啊。
他这个做祖父的,爱上她母亲就已经罔顾伦常,又有何颜面去打搅呢。
他本应祝福他们,但心中实在痛苦难言,这痛苦却又不能痛任何一人言说。
于是,他千挑万选,竭尽所能送上了丰厚的财货,只望她日后能与王道容举案齐眉,白头永偕,这便是他小小的私心与祝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