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朝游眼睁睁看着他,昨夜撕破脸皮之后,他好像再也不屑于伪装身上的非人感。
精致的眉眼,作出或温柔,或不解的神情,犹如画皮妖一般在学着人过家家酒,扮着自己理想中的生活。
目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纵使心里再不甘,慕朝游也知道现在不是赌气跟他硬碰硬的时候。
她咬着牙,足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心里头那股意气压下去,嗓音沙哑地开了口:“阿砥呢?”
甫一睁眼,她关心的仅仅只有阿砥的安危。
王道容当然也知晓这一点。
“阿砥无事,你我闹成这样,她受了惊吓。”王道容摇摇头,语气里甚至有几分对她的不赞同跟“埋怨”,“她守了你一天,我让她回去歇息了。你若担心,我叫她来看你?”
他当然知晓她不忍阿砥来见她,觑着她的神色,王道容的下一句话几乎是毫无阻滞地“流淌”了下来,“但在此之前,朝游,我想你还需要再见一个人。”
说着,王道容吩咐了左右一句。
仆役离去,没一会儿有带了个人过来。
王道容轻轻退开半步,好叫两人看个清楚,也方便两人说话。
那人见着慕朝游,眼里含了热泪,情不自禁呼唤说:“娘子!”
慕朝游缓缓睁大了眼:“小婵?!”
“你你不是遇到”
小婵红着眼圈哭道:“娘子也晓得这事了吗?我与表兄路上遇到了山匪,若不是郎君留了个心眼,一直暗中跟随保护,哪里还能再见到娘子?!”
慕朝游双耳嗡嗡作响,忍不住抬头去看王道容。
王道容温声说:“朝游。容说过,夫妻之间有什么误会说开就好,你该问清楚的。”
他的确没有杀小婵。
王道容自己也感到不解乃至讶异。
他不喜欢太过自作主张的仆役。若不是她自作主张,在不合适的时间漏泄了他的秘密,打乱了他的计划,他与慕朝游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境地。
不过,他也知晓错不在她一人。只是身为下人,她的嘴不严,性子太粗疏,实在不合适继续待在慕朝游身边。他本拟先将她送走,等风头过去,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悄然将她杀了。
可临到头为何放弃了?
王道容想不明白。
他的体内或许隐隐约约还是被慕朝游改变了一些东西,但具体是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
正如同他明明厌恶谢蘅,竟又顾念了一丝旧情,没亲自动手,而是选择了公事公办,选择了可能性最小的方式上疏请治死。他果然未死,而是被调离建康。
王道容自认心如木石,冷硬难改。却未曾想一时的心软,竟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而在上一个梦境中,慕朝游质问他是否杀了小婵,他竟也“承认”。
或许还是想赌一次,想试试她对自己有几分真心。
这也是王道容想不通的一点,他这样的人,临到头竟也会孤注一掷。
只可惜,她当真对他没一点真情。不过这也没什么所谓了,他不会放手,一辈子太短,不过装模作样而已。
他本不愿利用阿砥,但他相信只要将阿砥攥在掌心,慕朝游就算有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也不得不跟他虚与委蛇。
装到死谁能说一句不是真?
送走小婵之后,慕朝游对他并未有任何改观,“我不会改变我的想法。”
王道容淡淡颔首:“容知晓。阿砥是你我女儿,我不想利用她。但朝游你若仍想着逃跑,阿砥会是我束缚你的手段。”
慕朝游听懂了他的威胁,抿紧了唇,咽下了一切不甘。
在之后的日子里,王道容不再遮掩,直截了当地将阿砥置于了自己的监视,或者保护之下。
慕朝游果真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又过了几年,慕朝游与阿砥也曾策划了几次反抗出逃,但有过前车之鉴,王道容盯她二人盯得太紧,慕朝游始终没找到什么合适的时机。
这又是王道容的不解之处,为何小婵还活着,为何一家人生活幸福平静,她仍要杀他,仍要逃跑?
他又一次次,一刀刀,一点点,无不冷酷无情地斩断了她任何逃跑企图,斩断了她的希望。
为了就近控制慕朝游,他推辞了北伐的任命。
从最开始,炼制却死香,便是为掌控阴兵,争权夺利,他果然先后从大将军之乱,何展之乱中攫取到了自己想要的利益,在那之后又在与刘家的争夺中,拿到了至关重要的江州。
最初的最初,不过是他心高气傲,不甘屈居人下,做个默默无闻,被家族供养的王家子。
但当他上一世几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之后,他才觉知富贵不过过眼烟云,其实他从未恋栈权势。
从前执念,不过“求不得”。
不破不立,此间乱世或许仍要持续数百年方止,哪怕做到皇帝,也逃不过一碗毒酒的命运。
有了梦境之中的前车之鉴,王道容选择急流勇退,一点点退出了政治斗争的漩涡中心,但这一次他退得心甘情愿,并不后悔。
兵燹不断,而人力有穷,人不过活百年,我生有涯,能与爱人家人朝朝暮暮,长相厮守便算值得。
几次行刺皆落空,慕朝游的心气好像真的被磨平了。
她渐渐也不再反抗。她出乎意料地平静下来,那双黑色的瞳仁里总是燃烧着的怒火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