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朝游几乎立刻便想起一个故人。
她本想开口询问,但目光触及到苍白面颊,被雨水打湿的衣裳,便又缓缓闭上了嘴,抿紧了唇瓣。
她怕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这几年下来,他的确用行动证明了自己,践行了自己当年的承诺,表现得无可挑剔。
阿砥还有两年就要成年。
人生在世,难得糊涂。
在那之后,王道容也曾有过几个惊险的瞬间险些被慕朝游觉察出蹊跷,好在他反应迅速,及时遮掩了过去。
正如他自己当初所言,装到死谁能不说一句真?
只可惜人生百年,若白驹过隙,他与慕朝游只厮守了三十个春秋。
这三十年间,他们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生活平静而美,美好得王道容白日里醒来,常常恍惚担心这不过又只是他一场梦境。
直到三十年后的某个午后,慕朝游毫无预兆地突然病倒。
其实这些年来她的身子骨一直就不算好,或许是年轻时亏空了元气,这一次,任凭他穷尽一切办法,也无法挽回她每况愈下的身体状况,拯救她的性命。
慕朝游去世前的那一日,他守候在她身边,立誓下辈子仍要做夫妻。
孰料,慕朝游却摇摇头,轻声说,“没有下辈子了。”
王道容倏地安静下来,他似乎预感到了她接下来的话。
慕朝游轻轻闭上眼,她已经很虚弱,嗓音轻缈如雾,吃力道,“这一辈子已经足够,至于下辈子,你我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确信张猷就是王道容?
或许是成婚之后五年,十年。这世上从没有天衣无缝的伪装,他们是这世上最了解彼此的人。
饶是慕朝游再心冷如铁,也抵不过王道容将自己的死亡也拿来算计。
他叫小婵送来自己假死的讯息,利用慕朝游心底这一份遗憾和愧疚,“伪装”许是真心,竭力活成她理想中温柔仁善的模样,与她日久生情,他的确用行动证明了自己,让这段感情深入她的骨血,再也割舍不断。
慕朝游死后不久,王道容也开始不吃不喝,他身体日复一日地虚弱下来,终于有一日中了风寒,一病不起,仅仅在她去世三个月后便追随而去,撒手人寰。死后,慕砥遵循慕朝游的遗嘱,并未将两人合葬,只分葬在同一处山坡。
坟前渐渐长出两棵松树,经年累月之下,松树相依相生,竟长到了一起,倒蟠弯曲,浓阴如盖。
当日闭眼的刹那,王道容仿佛听到一个熟悉的,苍老的嗓音。
“山川流转,日月变幻,唯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而人力微薄,不过朝生暮死,一夕之间。”
“今日看他富贵,权势在握,明日便要大祸临头,来去空空。”
“人世百年,能厮守这三十年,你也应该满足。”
那嗓音轻轻叹息,“何苦再执着呢。”
王道容缓缓睁开眼,望向面前的老人,大梦初醒,梦中已是百年身,“师父。”他谦恭说。
那老头儿头发花白,个子矮小,拄着个拐杖劝他,“我这番话想必你深有体会,人世无常,只争朝夕,你又何苦执着。”
他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久到几乎已经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疆域。
他记不起,慕朝游到底是与陈恺终成眷属,还是已经跳水自尽,亦或者他的确与慕朝游厮守半生,而慕朝游死前却仍不愿与他约定来世。
但他似乎有记忆,他死之后,尸身被送到建康,魂魄则被许仙翁带走。他是死在中原?还是病死在淮南?记不清了。
王道容静了一刹,面对许仙翁难道吐露了自己的真心,“容只是,不明白。”
“难道我与她当真无一个圆满吗?”
许仙翁道:“禅门讲一个恒河沙数三千世界,你当知晓她并非此界中人。”
王道容:“弟子曾为她卜卦,瞧不出她命数变化。”
许仙翁叹道:“那正是因为她非我辈中人,若非那日机缘巧合,天象变化,也不会将她误打误撞缘来至此。一抹游魂恰巧聚阴阳二气而凝成实形,似真非真,似幻非幻,那神仙血也是由来于此。三千世界,风物不同,各人观念不一,于你,于她不过都是一段孽缘。”
“她既非我辈中人,你强求亦是无用。”
慕朝游的确曾经借“梦境”向他透露过异世界的事,王道容缄默良久,轻声说:“若弟子非要执着呢?”
许仙翁:“凤奴,你还记得我当初是如何教你,天如何而长?地如何长久?我送你这一场场大梦,你仍然不能放下吗?”
王道容道:“天地之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也,故能长生。”
许仙翁颔首,“天地能够长久,是因为天地不为自己生存而自然运行,因此有道的圣人遇事谦退无争,反而能在众人之中领先、将自己置于度外,反而能保全自身生存。”
“弟子无法放手。”
“无私才能成其私。姑且放手一试,你也瞧见慕娘子所受的委屈与艰辛,放她海阔天空,是为了她而放手,而非为了放下自己的执着而放手。”
这一次,王道容沉默更久,就到仿佛地老天荒,魂魄也灰飞虚无,而许仙翁一直耐心等待。
他这个弟子生来早慧,有慧根,却没仙骨。
他这个年纪早已看开了人事,鲜少插手他人命格,若非不忍见弟子沦落到这个地步,也不会破天荒地留他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