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玉微笑道：“说不定呢，我可不是你梦里的那个阴山琉玉。”
他如此信任她，不就是将她和他在梦里看见的那个人视为一体？
她没有陪他看过花灯。
没有学什么魔语替他一统九幽。
她跟十二傩神的关系也远不及梦里那样好。
这一路他时不时就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瞧，当她不清楚他真正在看的人是谁吗？
路口人来人往，风雪飘摇。
他道：
“那就赌一次。”
不管是梦里那个爱意昭彰的她，还是这个从未有一日对他卸下心防的她。
他都甘愿将自己的性命交在她手中，赌她一次心软。
琉玉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再回过神来时，神皋宫的宫门外气浪冲天，就连地面也微微震颤，亦如她此刻内心。
“——开门开门别睡了舅舅快点起来把神皋宫里所有大阵都给我撤掉！！！”
南宫曜今日休沐，宿醉未醒，被琉玉一脚踹开房门时差点以为自己还没醒酒。
琉玉甚至连停下来跟他细细解释的耐心都没有，将外袍从架子上扯下丢给他，便拽着他往房间外跑。
“别急别急——”
南宫曜骤然被她灌输了一大堆事，一时有些捋不清楚。
“你怎么知道这些是真的，而不是你中什么幻术产生的臆想？更何况这么大的事，我得同你娘商量，这要是出了差池，你娘还不得把我皮扒了？”
其实南宫曜说得也有道理。
如果这整件事都是妖鬼墨麟的设计，为的就是让南宫曜扯下神皋宫的防御，让他能畅通无阻地手刃少帝，篡权夺位呢？
琉玉看了神皋宫的方向一眼，神色冷静下来。
“那你现在开通讯阵吧。”
南宫曜松了口气：“这就对了嘛，琉玉，你日后可是要继承阴山氏的家主，遇事可不能这样慌里慌张。”
“我知道，那我先走了。”
正在开通讯阵的南宫曜抬起头来：“你去哪儿？”
“当然是神皋宫。”
她再不去，她的夫君就要变亡夫了。
不再理会身后南宫曜的高呼，琉玉一头扎向那座机关阵法重重的宫阙。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冲动。
夫君变亡夫又如何？
昨日夫妻明日死敌，在仙家世族中并不少见。
她从没喜欢过他的妖鬼之态，更不喜欢百花不生的九幽，他死了，她正好能名正言顺的归家，又或是接手九幽的一切。
他喜欢她又如何？
那是他自己的事，又不是说一句喜欢她，她就要为他赴汤蹈火感恩戴德，甚至他喜欢的都不一定是眼前的这个自己，她有什么好感动的？
气流震响宫室檐角的铜铃，血水泼撒于铜仙人手中的承露盘上。
玉剑在交战中发出清冽铮鸣，她心神不宁的模样倒映在玉剑上，又随着玉剑耗尽气流而碎裂成闪烁细雾。
……为什么？
自己此刻的紧张与慌乱，究竟是因为什么？
直至踏入铁锈味浓郁的大殿，看到浑身浴血的妖鬼转头回望她一眼，琉玉仍然没有想通这个问题。
“慕容炽死了。”
他道出一位帝主的生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死了一只蝼蚁。
琉玉看着金銮座上滴滴落下的鲜血，想到墨麟所描述的梦中事。
第一世，在慕容炽的推波助澜下，阴山家兵败如山倒，亡得不给人任何挽留余地——正如这一世同样精心谋划，却死得无比仓促的慕容炽。
琉玉默然片刻才道：
“你手里的是什么？”
“神州玉玺，看不出来？”
“我说的是另一只手。”
染了血的神州玉玺被他捏着龙尾随意拎起，另一只手却用手掌托着一双小巧绣鞋。
“路过绣阁随手拿的。”
墨麟弯下腰，将绣鞋放在她脚边，这一路星夜兼程地跋涉，早就将琉玉脚上那双鞋的鞋底都快磨穿。
放下绣鞋，墨麟又将神州玉玺丢给她后才道：
“和慕容炽一样，九方家此刻同样没有防备，但再拖下去就说不定了，最好立刻赶回玉京除掉九方潜，你觉得呢？”
其实他想说的是九方潜和九方彰华。
九方家如今已成气候，只杀九方潜，无法彻底逆转局势，唯有将身为长公子的九方彰华一并斩草除根，才能让九方氏元气大伤。
再狠心些，剩下的九方少庚和九方妙仪也不该留。
墨麟等着琉玉的答覆。
她却盯着他好一会儿，道：
“可以，但是——”
九方彰华不能杀。
墨麟做好了听到这话的准备，却见她抬起双臂，慢吞吞道：
“方才一路来得太急，脚底水泡都破了，走出去太痛，背一下。”
“……”
幽深如碧潭的眼眸似泛起几分涟漪。
跟着琉玉匆忙赶来的南宫曜连甲胄都没来得及戴，刚跨进殿门，就见那个浑身浴血的妖鬼之主，敛了一身杀意与灼人异火，正背着他的妻子稳稳地往外走。
一路砍人如砍瓜的女子柔软倚靠在他背上。
垂落衣摆下，露出了一双与她朴素装扮不符的漂亮绣鞋，悠悠在半空晃荡。
从慕容炽气海挖出的红线虫成了最可靠的印证，南宫曜相信了琉玉的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