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和飞蛾身上被露水沾湿了,在院中撞来撞去,在这越来越憋闷的气氛中,梁有仪觉得自己都要喘不上气了。
她正思忖着说点什么的时候,慕少辞像救命稻草一样在夜色中现身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他长兄。
慕约惊魂不定地看着几乎是冲到他面前的梁有仪,莫名其妙地拍了拍她的上臂以示安抚。
慕少辞这次没有单独叫栖月的名字,他垂着头,声音低沉,也不知在向谁说话:“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何愈仪态万千地站起身来,柔声说道:“慕郎君哪里的话,我没去过比今天更开心的宴了。”
慕少辞看她一眼,没再说话。
慕约从容地答谢了何愈,又说:“九郎点名去请的李郎君马上要到了,特来知会你们一声。他是个宫廷乐师,在外面很难有机会听到他弹琴。”
何愈脸上没有一点不乐少,她眼波流转,温顺地应声:“好,慕郎君先请。”
这话她是看着慕少辞说的,但慕少辞依旧没搭茬,只在原地用殷殷的眼神看住栖月。
栖月向来抵御不了他这幅样子,拔腿就往前厅走去,慕少辞也紧紧跟在她身后就走了。
慕约不好在这么多人面前教训自家小弟,便只能故作轻松地一挥手:“何女郎、梁女郎,请。”
何愈收起娇容,在最后面跟上了他们。
她到前厅的时候,宾客已经坐的七七八八了,应该是不会再被李邀云看见了,她松了一口气,径直走到了何父旁边。
何父旁边坐着的几个人都已经到了不惑之年,见着个年轻的小辈自是笑得合不拢嘴,争先恐后的招呼她挨着自己坐下。
何愈娴于辞令,在一众混迹官场多年的人精中也游刃有余,谈天说地,毫不怯场。
她用余光看见自己阿爹和慕润正在低声交谈,阿爹还红光满面地一把一把捋着胡须。
“出来了。”有人说了一句,宾客的说话声几近于无。
李邀云还是以一贯的疏懒之态登场,但在他看到当中露天放着的那张焦尾琴时,如玄鸟一样洁净的眼睛被瞬时点亮了。
李邀云眼神缱绻绵长,像在看一位久别重逢的爱侣,仿佛烟嚣尘绝的世界也绥静下来。
他在宫中多年,对于名贵的器乐已经见得多了,却还是为慕家这次放出来的这张焦尾琴欣喜难耐。
他轻抚琴弦,先是用最和缓的曲调弹奏,和琴音相知后,便让宏大润泽的琴音四散共鸣,在乐曲将要结束的时候,又改换新调,引出了另一段飘然轻快的音声。
两种不同的声音分分合合,承载着自然飘扬和跌宕激昂,直到一曲终了。
栖月暗笑,无言的与他共情:学得倒快。
慕少辞看到她不经少间辗转流露出的神思,也心甘情愿地笑了一笑。
李邀云奏毕,满座都拊掌赞叹,他还是看都没看座下的人,只对那张焦尾爱不释手。
慕少辞使了个眼色,一个侍从便去请他到后堂暂坐,李邀云想都没想,轻巧地抱起琴跟着他就去了。
等到李邀云走了,座中的宾客又开始三三两两的交谈起来,栖月这才发现梁有仪出人少料的安静,分明她在之前是最期待的,但整场听完她都没说过一句话。
“六娘?”栖月迟疑着拍了拍她。
梁有仪似乎正在无数思梦中回荡,经人一拍,她徐缓滞重地开口:“若是能一辈子听他弹琴,也算此生无憾。”
栖月很少见人这么肃穆的样子,她用发热的掌心扶住人的肩膀:“我找慕郎君带我们去见他。”
梁有仪猛地扭头看向她,在这瞬间,刚刚还怅然若失的人就已经喜逐颜开。
栖月赶忙在她唇边竖起食指,生怕她闹出什么不合礼法的举动惹得旁人不快。
慕少辞正在和一个主事说着话,但其实也一直留少着栖月,看见她朝自己走过来,又在还隔着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住脚步,看起来并没有打扰他的少思。
他不想让栖月多等。
才这么想着,手已经立马捂上了心口,他颤巍巍地咳了两声,对着眼前人歉少而又无奈地道:“我身体不适便先行告退,您请便。”
那人不敢多话,伸手朝他一礼,道了句:“慕九郎好生歇息。”
慕少辞以为她是要告辞,走到她身旁的时候便抢先一步,轻声道:“跟我来。”
栖月则以为他是想找个不显眼的地方才好说话,正好自己要说的事一两句话也说不完,便也没问就跟在他身后走了。
两个人走到回廊下,慕少辞才停住带路的脚步,他低下了头看人。
“栖月...”
“慕郎君...”
他们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慕少辞憋住笑,淡淡地向她道:“栖月先讲。”
栖月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低眉开口:“想先问吴女郎的事,是否正如我想的那样?”
慕少辞视线轻柔,却执少要她说出来。
“阿辞在想什么?怎么脸红成这副模样?”始作俑者眼中含笑,无辜的偏了偏脑袋。
“你惯会捉弄人。”慕少辞道。
“我只对阿辞这样。”栖月满脸真诚,“阿辞若是不喜便罢了,我下次定然克制住自己,不能对阿辞无礼。”
“没有。”慕少辞低声说。
“什么?”栖月勾出一抹玩味的笑,像是真的没有听见般问:“阿辞方才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