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6 章 策反
“没什么,你快些想个法子。”慕少辞试图转移话头。
栖月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她疑惑地皱起眉,“阿辞方才是说没有?什么没有?”
“阿辞若是喜欢可要告诉我,否则我该如何得知你的心意?”
慕少辞扬了下眉,无奈道:“你一向最擅长把控人心,我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你不是早已心知肚明,何必费劲逗我。”
“此言差矣。”栖月伸出食指在慕少辞眼前晃了晃,“人心难测,我怎就擅长把控人心了?若我当真有此本事,如何会被他人算计了去。”
谭清让没有松手。
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只将她的手腕攥得更紧,似乎已经忍无可忍。
“栖月,若这就是你的小小花招,我劝你大可不必。”
男人的声音漠然,不带半点人情,“从你进了谭家的门起,你生是谭家的人,死也是谭家的鬼。”
谭清让话音还未落,久在深宅的少妇人却猛然爆发出一股尖锐的力量。她突兀地推开压制着她的男人。而谭清让从未遭受过她如此的反抗,一时收力不及,推搡之间竟直接被她掼倒在地。
文人端庄的袍袖立刻被地上倒落的砚台染污,一旁的妆奁上还咕噜咕噜地滚下来两罐桂花油,往他身上溅了大半。
谭清让春风得意了好些年,已经是很久都没这么狼狈过了。他一时间什么都顾不上,还没来得及站起清理污迹,眼前的光影摇曳,突然就闪花了他的眼睛。
“生是谭家人,死是谭家鬼……”纳妾。
就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栖月终于从不切实际的幻想中醒过了神来。
也终于想起,前世这段时间发生什么了。
陪谭清让外放至韶州府的这三年里,她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婆母怪罪她这么久还未诞下子息,回京城谭家的当日,招呼都没打,就往谭清让这边塞了两个通房。
她闷着头和他一起回到谭家,连府门朝哪开都还不知道,院子里就多了两个“好姊妹”。
谭清让极少耽于女色,妾室也没得到他多少宠爱。栖月便一直以为,那都是家人的安排,他也和她一样,事先并不知情。
可栖月再不会信什么不好女色的鬼话了。
谭清让说他与那位萧姑娘是君子之交,可若不好女色不出入青楼,他又是在哪里遇见的她?
这纳妾之事,想必他更是知道得清清楚楚。
萧才,他大抵是把她对他的抗拒和抵触理解成了醋意,才有了与前世不同的这么一问。
栖月抿了抿唇,撑着自己坐直身来。
烛火摇曳,她瞧了谭清让一眼。
昏暗的光影倒衬得他骨相更为英朗,他确实生了一副好皮相,否则也不会取录探花,更不会被康麓公主看中。
在这宁静的归家前夕,他的神情显得格外平和,和那日身处火海中的表情也别无二致。
谭清让一贯是这种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神色。
栖月下意识垂眸,回避着他的目光,只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况且在韶州的时候,书信中都催得那么紧,如今回来了,想也想得到……”
谭清让侧过脸,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妻子。
舟车劳顿,她脸颊瘦了些,垂下的长睫投射出一小片密实的阴影,叫他看不清她的眼神。
他顿了顿,道:“不必介怀,只是两个小门小户的女子,你只当是后院多添了两个玩意儿。”
潭清让就这么坦然地和她讨论着纳妾的事情,仿佛并不觉得应该有什么避讳和抱歉。
没打算商议,也没打算留一丁点余地。
栖月一边念着这句话,一边举着繁复错落的烛台,带着火光,一点点朝潭清让走近。
橘黄的火焰在她的瞳孔中燃烧,栖月高昂起头,眼角有泪痕闪过。
“那就做鬼吧——我不会跟你回去的,她也不会。”
话音戛然而止,烛火被用力掷在了木质的楼板上,桂花香气的火星迸射开来,谭清让瞳孔微缩,直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这个房间,似乎过于明亮了。
明明是白天,四角的烛台却早都燃起了。
栖月一点也没有躲的意思,她站在愈演愈烈的火光中间,目光游移在这个四角的囚笼里——
原本被扣在门外、防止妓-女逃跑的铁锁,被她扣在了门内。
为了防止妓-女自戕,窗户被人钉得死死的,房内连烛台和发簪都是圆钝的,找不到一件锐器。
可是,一个人若是不想活了,总有很多的办法。
譬如,用足够多的结实衣料连成绳索,倾洒积攒的头油浸透木板再引燃火星……
蚂蚁搬家似的预备了很多种死法,萧静萱留下的东西,倒叫她都用上了。
烛火渐次倾倒,浸了油的地板衣料触火即燃,火焰像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留给人反应的时间连几息都不到。
看清眼下形势后,谭清让不再挣扎,他屏住呼吸,盘坐原地,似乎是在等渺茫的、被人察觉救下的机会。
不会有机会的,栖月想。
此时此刻,她心里却没有半分快慰。
死从来不凄美、不决绝。
它是痛苦的断头路,无可回头。
栖月闭上了眼,任烟气钻入她的肺腑,任火舌舔舐她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