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坐在绣楼的屋顶，轻摇着伸出飞檐外的裙摆，一边仰脸看月亮，一边如释重负般哼唱着什么。
慕少辞听不真切，下意识上前了两步。
“……行迈靡靡，中心如醉……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一块松动的瓦片被踩得嘎吱了一声。
哼唱声戛然而止。
栖月缓缓抬眼，目光惊讶。
她的肩上蒙着一层月染的轻纱，长发半挽，好似古画中的仕女。
然而她的手里，却攥着一把刀。
一把染血的刀。
第 114 章 见面
栖月轻笑一声，松开黎雪鸢的手：“赔礼就不用了，我怕有命拿没命用。”
她将鞭子卷起抛还给黎雪鸢：“既然殿下诚心认错，我便不与殿下计较了。”
“不过……殿下还是收着些脾气，这儿可不是你的黎国，当心一个不慎惹祸上身。”
“我皇姐如何行事还需要你指点不成？”黎贺呛声，刚说完就被黎雪鸢撇了一眼。
他缩了缩脖子，幽怨地望向黎雪鸢。
皇姐的鞭子不是一向都很威风吗？怎么碰上这个丑八怪就不行了，抽她啊！狠狠地抽她啊！
虽说谭清让不太关心后院之事，但知会还是要知会一声的。
只是这几日，谭清让都回来的极晚，稍作盥洗便歇在书房，翌日又在栖月敬香请安之前就离开了，愣是没让她找到一点插话的机会。
栖月不清楚他们谭家父子运作官职到哪一步了，一时间也不打算凑上前去讨这个嫌。
好在，约莫一旬后，在栖月正为汤饼铺顺利开张而雀跃的时候，谭家上下，也洋溢起了喜气洋洋的氛围。
——谭远纶重回吏部，而谭清让这个一甲进士，也终于顺利归入了翰林。
祭拜过祖先，晚间又热热闹闹地办了场家宴小庆。回去之后，栖月与谭清让同行，便想把先前吴语秾同傅二的事情和他说了。
果不其然，谭清让连眼皮都懒得抬，他截断话茬，道：“你是正室，这些事由你操持就好。”
栖月坚持要说。
直到等她把话说完，谭清让才终于看了她一眼。
“母亲……虽未强逼，但那女子家中危难，这时以银为诱，难免落人话柄，自害自身，”他稍加思索，而后不无赞许地道：“你做得不错，是该放出去，我不缺女人。”
原来是担心污了自己的官声……
栖月顿了顿，又道：“我不如郎君思虑得周全。三郎，那何日迎剩下的那个吴氏进府？三日后便是吉日，不知可萧便。”
与他仕途无关的事情，谭清让明显就要敷衍很多，他随口道：“你安排就是。”
栖月应下，心里却默默记下了他此刻的表情，心道，看你到时候，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云淡风轻呢？
三日后，一顶红色的小轿进了谭府。
通房而已，不需要操办什么，丫鬟们提前把她那一间屋子拾掇出来，铺了新褥子，往窗上贴了点红纸便了事。
栖月端坐庭上，喝了吴语秾这杯茶，没有刁难，没有寒暄，只是道：“三郎今日事忙，不过晚间会回来。”
她瞥了一眼吴语秾脸上足以遮蔽掉她好颜色的脂粉，提醒了一句，“晚上不必画成这样。”
有这样像的眉眼，已经够了。
许是正式入府做了小，今日的吴语秾看起来远没有先前那回松弛，她低着头，道：“多谢夫人提点。”
栖月摆摆手，让丫头带吴语秾去她的住处了。
吴语秾走后，栖月还是有点心烦意乱，却不是因为多了其他的女人，而是又想起了馥香楼的那一眼。
想起了萧静萱，想起了她自己。
把女儿关进绣楼禁闭，用无边的寂寞逼她“磨性子”，这是时下很多家里惯用的伎俩，但基本上关个个把月，女儿妥协了，就会被放出来。
像栖月这种，被连续关了三年的，几乎没有。
她太犟了，如何都不肯就范。身为女儿已经比哥哥弟弟少那么多自由了，她不想要连保有自己脾性的自由都没有。
她绝食、砸烂绣楼里所有的东西、攀上高处的窗户夜半高唱……
云家不会纵容女儿的野性子，但也不舍得养这么大的女儿就平白折了。栖月抗争来去，换来的是绑在椅子上强行喂食，撤掉所有的桌椅板凳只留一张床，木条封死所有的门窗阁楼。
等到她再也受不了漫长的孤寂，开始服软，云家犹觉得这个女儿还是需要教养，硬生生多关了两年。
出绣楼以后，栖月终于开始学会按着世俗的规训，一点点摸索着能让她活下去的路径。
求生欲战胜了所有的一切，她麻木下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少些痛苦。
如果不是萧静萱的死点醒了她，栖月想，她连那一把火也等不到，怕只会在另一个波澜不惊的日子里，浑浑噩噩地死去。
这一世……就像她能给傅二娘另一条路一样，她或许有机会循着火光找到她。
“夫人……夫人！”珍珠喊了好几声，栖月才堪堪从自己的思绪中挣脱开来。
她摇了摇头，把杂念都甩了出去，而后问珍珠道：“先前让你打听的事情，打听得如何了？”
珍珠答：“正打算回禀夫人呢。京城是天子脚下，达官显贵都有自己的家丁护院，既不太需要镖局这一行当，也不太信得过外人。镖局虽有，但大多名不见经传。得在商运发达的地萧才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