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太后女儿夭折襁褓,长乐的母亲又是太后的莫逆之交,焉能不宠?
慕少辞抬手斟了一盏递与萧缙,横睨了他一眼道,“娶妻娶贤。”
“换得皇伯父信任,又笼络了玄甲军几个统领,倒也合算,总比你再城门上挂几个蠹虫省事得多……只不过依着长乐的性子,锐臣,你这艳福上的享受怕是要少了许多。”
慕少辞并未说什么,只端了茶细品。
萧缙倒是哑了嗓,暗自思忖起来。
慕少辞出身世家,反倒去考科举,圣人打压世家,却重用慕少辞,如今朝堂形势,两个人算各取所需。
有了长乐的婚事,关系更柔和些,一边是挚友,一边沾着宗亲身份,萧缙自然乐见其成。
萧缙眼神往点心上扫了一扫,调笑道,“我倒要看看,到时候你屋子里这小狸奴要养到哪里去?”
“她最是听话……”
慕少辞刚要张口,身着玄衣的长随神色匆匆穿过庭院,站在了萧缙身边。
他便止了话头不再言语,只气定神闲吹着浮沫。
只见长随附耳同萧缙说了些什么,说罢便恭敬垂首立在了一旁。
萧缙先是面色发沉,不自觉捉了马鞭握在手中,听着听着忽而一笑,冲那长随挥了挥手。
“去,给咱们慕世子看看这样好东西。”
那长随躬身向前,低头抬手。
满是老茧的粗糙掌心中,赫然躺着一枚十分不相称的,精巧的天青色荷包。
“方才手底下人抄了个赌场,收网却收到自家鱼池子里喽!”
见慕少辞抬头,萧缙面色依旧懒洋洋的,伸手指了指慕少辞身上天青色的锦袍,语气却颇为凝重,“锐臣,这青蝉翼可是贡缎,我记得明明白白,皇伯父只赏了你。”
夜里风声渐紧,屋外漆黑一片,只门口两个红灯笼在风中摇曳。
屋子里燃着红烛,灯花燃出轻微的爆裂声。
慕少辞一袭紫衣团花朝服尚未换下,幽微烛火下,愈发衬得面如冠玉脸庞晦暗不明。
他手中慢慢描着一幅工笔画,笔尖停留在雀儿翅膀的细羽上,眼神却落在案上摊开的卷宗上,目光幽深。
萧缙翻天覆地的一翻彻查,果然如他所料,虚惊一场。
赌鬼随三冒失入局罢了。
慕少辞嗤笑一声,他的院子早已经清过,能有什么?她根本没胆子做什么大事。
比起一场莫名其妙的乌龙,更令他愤怒的,是她的欺瞒带来的那种背叛感。
在遇到云栖之前,慕少辞对女人实是提不起什么兴趣。
他厌恶那些世家子弟的做派,靠着家族恩荫饱食终日,一味不求上进,游手好闲。
这总叫他想起他荒唐的父亲和祖父。
他幼年失怙,少年失权,盖因有着这样不甚熟悉、不成器的、沉湎女色的父辈。
至于母亲……慕少辞冷哼一声。
他曾设计让自己被养在祖母膝下。
比起祖母,慕少辞更习惯于以宁国大长公主的封号称呼她。她同父亲恰恰相反,辅佐三代帝王,行峻言厉,要求诸多,又心思深沉难测为人冷漠。
但她有句话说得对,世间驱使人的唯有欲念,所以不需要在乎什么男女情意,因为权势可以换来一切。
恰好,这话他已然感受过。
少年失势后,河东之变。
那次,即便同圣人、萧缙谋划过太多次,也依然是险象环生,无论哪个缓解出了岔子,都是万劫不复。那种权力可能会从掌心溜走的无力感,像是踩在漂浮在海中一片木板,比父亲还让他恶心。
云栖就是那时陪伴在他身边的。
容貌合他眼缘,性子又简单,只消几句话就哄得晕头转向,拥有她的一切如同探囊取物般的容易,让他觉得舒服和安全。
他只消看着她的眼睛,就知道她有多乖巧听话。
夫君长得好看,她走出去也有面子。
若是嫁了个丑八怪,她面上都无光。
不过太子夫君容色虽好,可那副冷淡模样……
云栖晃了晃脑袋,安慰自己,肯定是方才殿内人多,他贵为太子总得摆摆架子,若是太平易近人,如何压得住手下呢。
她自觉这个解释很合理,待回到殿内,看到静坐榻边的男人,眼前又是一亮。
只见朦胧花烛光影下,年轻男人乌发披散身后,明明穿着浓艳喜庆的大红亵衣,却因肩背笔直挺拔,神情庄重,显出一种虽堕入红尘却不染风月的孤艳。
云栖不争气地咽了下口水,指尖微动,想为他作幅丹青。
慕少辞却早已在榻边等得没了耐心。
往常这个时辰,他本该跽坐于案前读史,及至子时,熄灯安置,卯时再起身习武,更衣用膳……
一日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都有相应的规划。
虽说此次大婚,三日不用早朝,也不用处理公务,但把时间空耗在等一个小娘子沐浴上,实在叫人不虞。
再看那洗了快半个时辰的新妇,这会儿还站在不远处发愣,慕少辞语气不觉淡了:“还站在那作甚?”
云栖如梦初醒,羞窘地朝他走过去:“太子哥哥,你等很久了么?”
慕少辞看了她一眼没答,只示意左右宫人:“都退下罢。”
宫人们也知春宵一刻值千金,应了声“是”,很快垂首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