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盏拉下她的手,正色道:“我没开玩笑。”不知想起什么,她停顿一刻,低声问:“你、你之前与我说……”
栖月站在她面前,仍是浅笑着看她,她却觉得眼前这人遥远极了。
玉盏沉默下来,方才的欢欣仿佛顺着指尖溜走了。
二人一路无言走回屋子,没有点灯,两人躺在各自的床上。
屋中弥漫着淡淡的酒甜香,玉盏轻声说道:“玉竹姐,如今这样的日子不好吗?”
栖月没有答话。玉盏自顾自地说:“要是能永远像今天这么开心就好啦……”
腊八过后,兖州的雪下了小一月,新年越来越近了。胡府应景地张贴窗花红纸,乍一看,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红白两色。
比起湿润的溧安,兖州的冬天透着刺骨的凛冽。
栖月仍然在屋外做着洒扫的活计。擦洗游廊栏杆时,手反复伸进冰水中,手上的冻疮也越来越严重,指节青紫肿大,又疼又痒。
为数不多的好处是胡府足够阔绰,下人御冬的衣物和炭火克扣得少,熬过白日在院子中吹冷风的几个时辰,回了温暖的屋子又能勉强挨过一天。
栖月不无讽刺地想,胡家人在如何御下方面是聪清的。
他们知道下人们最擅长的就是吃苦和自我麻痹,无论白天多么难熬,只要能在被子里舒舒服服地安眠一夜,醒来就又能变成眼前挂着萝卜的骡子,安安分分地再推一天磨。
可后来发生的事,让栖月清白,自己还是高估了对他们的想象。
兖州城郊有一小片湖,入冬以来就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如今连月的冷风过境,湖面冻结,成了冰嬉的好地方。
李小姐终于病愈,迫不及待地组织了一出小姐们的冰嬉会,胡婉娘自是不甘示弱,从接到帖子那天就忙活着外出的新衣裙。
只是胡婉娘毕竟生在南方,对于冰嬉一道并不擅长,暗中骂了好几次李茹娘不安好心。
冰嬉那天,胡婉娘带着丫鬟气势汹汹地走了,栖月不出所料地被留在府中。
胡婉娘一场气生了几个月,栖月对此有些无言,心想总不至于如此,估摸着大小姐是气着气着就忘了她这号人物。
院中没剩几个人,她拿着扫帚抹布打了个转,就悠悠回房睡下了。
劳累数日,她陷入沉沉梦乡之中,不知过了多久,被屋外一阵喧闹声吵醒。
院内悄然无声,栖月寻了这个空档,悄悄离开小院儿,带上她拜托厨房采买婆子买的纸钱和一小壶酒,去后罩房南面的小林中祭奠慕十道。
这片小林一向鲜有人烟,栖月寻了个小山包坡下的角落,蹲在草地上安静地烧完元宝和纸钱,将酒洒在草地上。
等到纸钱堆彻底燃尽,连余烟都消失,她才如梦初醒一般,准备起身离开。
就在此时,她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一个男声断断续续传来:“……之前雇人抄书,莫名其妙就没了下文,老爷前两日还问我怎么回事呢。我去问万平那小子,你可知道他怎么说的?”
那人吸了一口气,声调陡然提高,语气猎奇又夸张:“他说那人被烧死了!”
男人的话像一把刀,猛地扎进她的眉心,她强忍住突如其来的晕眩,压低身体,藏在杂乱的草木石块后,仔细聆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人交谈的声音也逐渐清晰,她听见一个稍微青涩些的男声响起,居然就是方才遇到的小厮松烟。
松烟沉吟片刻,突然恍然大悟般一拍掌:“怪不得!”
栖月感到自己的额前背后都流出汗,心在胸膛中怦怦跳动,忍不住将身子向前探。
松烟环顾一圈四周,确定没看见人,才压低声音,轻轻道:“还在溧安县时,我有次撞见吴川与少爷说话,隐约听见他说什么,烧得干干净净、绝对没有后文之类的话。”
松烟有些胆寒地打了个颤,惊疑不定地看向男人:“难不成……”
男人面色有些难看,憋出句:“这么大的事你不早和我说!老爷的吩咐你是左耳进、右耳出啊!”
松烟心虚地摸摸鼻子:“当时我也没想那么多,还以为是烧废纸呢,谁承想是……”松烟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这可怎么办?”
男人心烦意乱地在原地徘徊,半晌长叹口气:“还能怎么办,人都没了。等我先回禀老爷吧。之后的事你就别管了,好生看着少爷,有什么古怪的,及时来报。”
“我估摸着,这事也就到这了……不知道他怎么得罪了少爷,还好只是个普通的市井穷小子,掀不起什么风浪……唉。”男人越说越不是滋味。
谁又不是个普通的市井穷小子呢?
二人沉默下来,不免都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半晌,男人摸出一个荷包,塞给松烟:“好好干活,老爷不会亏待你的。”
两人都没了说闲话的心情,草草离开。
秋风吹过树林里的草木,枯草秃枝随风摇动,一派荒凉。
栖月站在其中,维持着那可笑的姿势,像个凝固的雕像。
疏枝间,凄凉的鸦声渐起,像某种有关生命的悲凉隐喻,栖月被那叫声唤醒,忍不住摔坐在泥地上。
她低下头,只觉得空气无比稀薄,眼前的世界逐渐模糊。她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大口喘气,过了好半晌才狼狈地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