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干活的时辰了。她的身体无意识地走在回去的路上,脑海里却一片空白,空茫茫地,似被困在某个樊笼里。
走进小院,她迎面撞上气势汹汹的胡婉娘。
她下意识低头行礼,胡婉娘吊着眉上下扫视她一圈,突然指着她怒骂:“瞧我院子里都是些什么人!穿成这样还弄一身污泥,把我的脸都丢尽了!全兖州的小姐都指不定在背后怎么笑我呢!”
胡婉娘刚听说前日死对头李小姐办了场赏菊宴,兖州有头有脸的千金小姐都请了个遍,唯独漏了她。
“云姑娘今日出府前托属下将此转交给公子。”
温岑取出栖月交给他的纸,双手递上。
慕少辞眼瞳微亮,忙从他手中取过字条。
正准备打开,看见温岑还站在面前,他动作一顿,稍微掩饰了一下欣喜激动的情绪,故作深沉的轻咳两声:“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属下告退。”
温岑不知道云姑娘给公子留了什么字,但是他很清楚自己是时候告退了。
慕少辞很满意他的眼力劲,等他带上门离开,他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期待。
可看清纸上的内容,他的脸一下沉了下来。
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第 33 章 兄妹
皇后的表妹居然也是隐谷的人。
他面容沉肃如临大敌,再次拿起纸条,仔细琢磨栖月留下的消息。
皇后一派是否知晓她的真实身份?
要是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皇后还让她留在宫里又是安的什么心?
还有先前她夸口心悦他又是打着什么算盘?
宫里是否安全?隐谷的人又在朝中藏了多少暗棋?
三个月前,溧安县胡府。
栖月签下卖身契,就此成为胡家的奴婢。
她被安排进胡家长女胡婉娘院子里当差。和她一起被送去胡婉娘处的,还有个叫妱儿的女孩。
当天,二人被送去下人房洗漱,脱下褴褛破旧的衣服,换上胡府丫鬟的衣服,看起来干净顺眼一些了,才被带到胡婉娘的院子里。
妱儿是个圆脸小眼、长相讨喜的姑娘,个子矮小,看起来比栖月还要小上几岁。
一路上,她紧张局促地摸着身上的衣料,眉梢眼角藏不住的新奇和欣喜。栖月则一路绷着脸,手在身侧越握越紧。
慕少辞出事的那天,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她脚下这条路,或许就是慕少辞走过的路。
这个事实让她的身体不可抑制地想要颤抖,只有紧紧握住拳头,才能稍加掩饰她翻涌的情绪。
到了小院前,领路的丫鬟进去通报。胡婉娘午睡刚起,还在梳洗中,二人在廊下等了好一会儿才被唤进屋子。
进屋时,栖月已然整理好自己的神情。踏进厢房,只见炕桌上坐着一个约莫十岁的女孩,头钗珠玉、绫罗锻衫,懒懒地歪在玉枕上,全然一副黄金窝里娇养长大的大小姐模样。她身旁站着一个膀大腰粗的婆子和一个十五辞岁模样的少女。
“进来拜见主子。”那婆子声如洪钟。
来之前,带她们梳洗的丫鬟教过规矩,这个时候,他们应该乖顺地跪在主子跟前,认了主,再给主子磕头。
妱儿麻利地跪在地上。
栖月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可这一刻到来时,她的身体还是本能地停滞了一瞬,膝盖才贴到地面上。
栖月这一刹那的迟疑被婆子老辣的眼睛捕捉到。她走到栖月面前,抬起她的脸上下打量一番,下一秒,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栖月猝不及防被打得歪倒在地,愣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用手扶住被扇得充血红肿的侧脸,慢慢跪直身体。
她听见头顶传来婆子严厉的斥责:“不管你以前是哪家的小姐,签了身契,进了胡家的门,就给我认清自己的身份!”
“做奴婢要有做奴婢的样子,别把外边的散漫规矩带进来!”
女人的话针扎一般刺进她的七窍,一瞬间,灵魂好像飘出了她的身体,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面前难堪的一幕。
一股股血液冲进大脑,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石砖的缝隙,身侧的手抓紧了衣角,额角的青筋暴起。
她却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是,奴婢知错。”
伴随这句话,她隐约听见了一道清脆的声响,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碎裂了。
胡婉娘高坐榻上,有些不悦地开口:“陈妈妈,差不多行了。”
陈婆子乖觉地站回她身边,胡婉娘扫了她们一眼,随口道:“小的那个就叫玉盏吧,以后在屋里伺候。”
她看向栖月,皱皱眉,“你就叫玉竹吧,就负责院子和各处厢房的洒扫。”
“以后你们就是我院儿里的人了,先跟着陈妈妈学规矩。”
“跟着我,月钱、赏赐都没有亏待你们的道理。”胡婉娘摆出上位者的姿态,那还带着几分童真的声音,习以为常地发号施令,“只有一点,时刻牢记住,你们是我的人,要听我的话。”
“是。”得了新名字、新差事、吃了下马威,二人磕头拜谢。
栖月的额头贴在冰凉的石砖上,她闭上眼睛,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从此世上再无栖月。
寂静的夜里,火苗安静地舔舐着黄白纸钱,橙红的火光印在清荷泪迹斑斑的脸上。
清荷有些错愕地看着栖月,转瞬扭过头去,擦着眼泪掩饰道:“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