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天,江面上沉沉雾霭渐渐散去,船越走越远,溧安县的全貌逐渐浮现在她眼前。
栖月透过舱中小小的窗格,望向四台山的方向。
一行白鹭飞出深林,振翅向天际而去。
秋云微淡,庭院里梧叶萧萧。
兖州的秋与临水畔的溧安县不同,还未到中秋,已然一片荒凉肃杀之意。
天际刚刚露出一点白,草木鸟兽尚在酣睡之中,栖月抱着抹布木盆,踩着落叶,匆匆往来于小院内各个厢房之间。
清扫庭院、涤尘除灰、整理内室,晌午匆匆吃过饭,又继续做她的活计。
忙碌一天,直到圆月高悬夜空,她才终于找到空隙坐下歇一口气。
她抱着扫帚坐在石阶上,怔怔地望着头顶深蓝色夜幕。
月色凉如水,溶溶月光透过云翳洒在她的脸上。一夜北风急,深秋悄至。
中秋刚过,丰沛的雨水降临兖州。秋风缠绵,细雨霏微,湿寒的天扰得人意兴阑珊。
因着这天气,胡婉娘已经许久没有出门赴约了。
兖州府两位同知,层级相当、公事上分歧不断,家中两位小姐也多有龃龉。
胡婉娘与另一位同知家的长女李小姐年岁相仿,她看不惯李小姐的清高自怜,李小姐看不惯她的骄矜任性。兖州府的千金们但凡设宴,这二位必是要争个高下的。
如今,胡婉娘刚刚收到从江南寄来的新鲜样式绢绣料子,都裁好衣备着宴席上一展风姿,心心念念要将李小姐比下去。可绵延半月的秋雨让她的算盘全落空了。
是以,这段时间以来小院内乌云重重,丫鬟们整日提着一口气,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栖月照样过着她忙碌而疲惫的生活,只今天有些许不同,今日是慕十道的冥诞。
清早起床,她特意换了身素色的衣裙,在内衬的腰间系了一根麻布。
若是慕十道还活着,如今也是知天命的年纪了。
天还未亮,她翻开自己藏在衣箱深处的木盒,借着微弱的天光,静静翻阅慕十道的旧书。
这几本书陪她和慕少辞走过许多年,纸张都已泛黄,有了岁月的痕迹。
翻到某一页,她看到页脚滴了一滴墨,正好盖住慕十道的批注。她指尖轻抚那滴熟悉的墨迹,忍不住轻轻笑了。
那时她和慕少辞为了早日拿到书铺的活计,一有闲暇就在沙地里埋头练字。练得差不多了,他们俩咬咬牙,买了一套极廉价的二手笔墨。
许久没能碰到书墨的二人拿起笔都有些颤颤巍巍,栖月一不小心就将墨滴到了页脚。栖月一向珍惜父亲的遗物,眼泪当即就落了下来。
慕少辞见状也慌了,又是用衣袖擦、又是用砂砾轻轻磨,最后无措地拉住她,向她承诺以后一定想办法把这个墨迹去掉,她才半信半疑地止住了泪。
思及此事,栖月忍不住笑了。
笨死了。哪有落在纸上的墨迹还能被擦掉的。
一颗泪珠落在那滴墨旁边,栖月轻轻用指腹擦去。
天亮后,又是忙碌的一早。栖月逐渐习惯了每日单调重复的工作。投入进体力活中,反倒能让她短暂地忘却许多痛苦。
晌午时分,栖月去大厨房端自己的饭菜,在转角处险些被人撞倒,食盒却脱了手。她眼疾手快去抓食盒的握把,一双手先她一步,稳稳地接住了食盒。
那人长舒一口气,将食盒交还给她,有些不好意思:“还好接住了……刚刚没注意看路,实在对不住啊。”
栖月抬头看去,是一个样貌清秀端正的小厮,看上去比她大一两岁的模样。
栖月摇摇头,接过食盒,从旁边侧身离开。
“松烟!你怎么在这呢?少爷到处找你呢,快跟我走吧。”一个男声在身后响起。
少爷?
栖月下意识侧身看去,只见刚刚那小厮应了一声就被来人急急拉走。
他似乎有所感,临走前转过头来,二人视线交汇
猝不及防被对方的视线抓住,栖月礼貌地扯出一个笑,松烟却猛地回身,脚步慌乱地跟来人离开了。
栖月放下嘴角的笑,沉默地望着他走远的背影。
“玉竹姐,你在赏月呢?”清脆的女声打破她放空的思绪,她侧身看去,是玉盏。
玉盏轻快地坐到她身边,栖月嗅到她身上沾着香气:“怎么有股桂花香?”
“过两日中秋夜,老爷给姑娘送来了桂花蜜、桂花糕和一箩筐干桂花呢。”
玉盏从袖中小心翼翼拿出一小块手帕包着的桂花糕,递给栖月,“玉竹姐,你也尝尝,这是姑娘赏给我的。”
栖月听到她语气里难以掩饰的欢欣,视线从桂花糕移到她的脸上,只见她微微闭眼,沉浸在回忆中的样子:“我从来没吃过桂花糕呢。到了胡府,才知道原来人的日子能这么好过!”
“好过吗?”栖月问她。胡婉娘正在气头上,栖月就刚好撞上来当了那个出气筒。
“你给我去那跪着去!”胡婉娘蛮横地指着庭院角落一处空地,“没我的吩咐不准起来!”
玉盏从她身后投来不忍的目光,栖月却仿佛知觉麻木了一般,平淡地行了个礼,走到角落跪下了。
今晨还下了一场雨,此刻地上满是深深浅浅的水洼,栖月面不改色地跪在肮脏的积水中。
她的平静更加激怒了胡婉娘,她恨恨一甩手,气冲冲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