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月感觉世界一片寂静。她甚至感到时间停滞了,而她卡在时间的缝隙中,无法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薄暮降临,细密的雨丝又随风飘洒,天地陷入凄婉的氛围中。
庭院渐次燃起烛火,灯影倒映在地面的积水中,被飞奔而来的脚步踏碎。
一件外袍挡在她的头顶,她抬头望去,玉盏焦急地拽着她起身:“我和小姐求了情,走吧,快回去吧。”
栖月跟在玉盏身后亦步亦趋回到房内,被玉盏脱下湿透的外衣,塞进被子里。
被子已经被汤婆子暖好了,她冰凉的身体躺进去,失去知觉的膝盖才慢慢感受到细密的疼痛。
她被一腔温暖拥抱在怀,僵硬的身体、迟钝的神思才仿若重回人间。
玉盏忙前忙后帮她擦头发、灌姜汤。栖月久久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玉盏终于忍不住停下,带着哭腔对她说:“玉竹姐,你别这样,我害怕。”
栖月对她轻轻笑了一下。
玉盏突然想起小时候在溧水旁见过的疯女人。
疯女人从前不疯,只是个普通的女人。直到有一天,她的丈夫偷偷将她的女儿卖给了头上插花、妆容浓艳的胖女人,她回家后寻不到她的女儿,才疯的。
疯女人在村里游荡了几年,最后跳进了茫茫溧水中。
跳之前,她曾经短暂地清醒过一段时间,就如同现在栖月一样,不说不笑、只是沉默地看着来往的人。
玉盏哭出声:“你不要死,你要好好活着。”
栖月拉住她的手,手心冰凉,眼里却燃着炽烈的温度。
玉盏怔怔地望着她的眼睛,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如火般清亮,却仿佛要将一切都燃烧殆尽。
栖月的手紧紧握住她,将她的手都捏疼了。
她看见栖月一字一句地说:“妱儿,我心中好多恨。”
玉盏先是一愣,而后紧紧捂住栖月的嘴巴,面色恐惧。
栖月拉下她的手,轻声道:“这世上,有人比我更该死。”
“没亲眼看见他们死之前,我不会死的。”
玉盏睁开眼,面对栖月正色道:“我不知道玉竹姐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可于我而言,能顿顿吃上饭、年年岁岁有新衣穿,便是从前做梦都想不到的好日子。”
玉盏孩子气地将桂花糕塞进栖月手里。
她抬头望着清月,神色却渐渐落寞:“或许,也没有那么好。从前,就算家中什么都没有,也有娘亲……”
栖月看着她稚嫩的侧脸,轻轻拍拍她的手背。
她听玉盏说过她的经历。
在她还是妱儿时,她的家就在溧水旁,一家五口人,一间屋、几亩田,日子虽清苦,却也有平淡的幸福。
直到一年洪水泛滥,茅草房被滔滔江水冲走,田地被淹没在江水之下,她的母亲也在洪水中丧生。父兄难以维持生计,最终将她卖给了人牙子,换了全家人半个月的嚼头。
从此妱儿变成了玉盏。
玉盏有些羞赧地擦去眼角的泪,笑着问栖月:“玉竹姐,你从前怎么过中秋节?”
轻柔的风拂过她的发丝,淡云穿过圆月,留下一圈昏黄斑斓的月华。
栖月仰头,看那望舒当空,亘古不变。
“没什么特别的。”她喃喃道:“就像这世上所有普通人那样。”
四台山的风好像跨越了时空,轻轻拥抱住千里之外的她。
在这凝固而流动的月色里,她想起她在四台山的日子。
栖月和他大吵了一架,慕少辞将烤熟的鹿肉喂到她嘴里,讪笑着哄了她一夜。最后他指着月亮发誓,将来无论多晚、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一定平平安安回家。
第辞年,他们一个坐在兖州的风里,一个埋骨于四台山。
阴阳两隔,天各一方。
秋风闲袅,栖月透过眼前一层朦胧水雾,遥望万里之外的皓月。
慕少辞,中秋了。
月光下,她的影子越拉越长。
日子平淡地过,几夜冷雨后,黄叶彻底消散在北风里,露出遒劲的秃枝。
有天又碰上松烟,他递给栖月一包桃酥:“陈玄哥让我谢谢你。”
栖月疑惑:“清荷姐没要那个荷包,为什么还要谢我?”
松烟看着她,支吾半天,恨铁不成钢地丢下句“反正你收着就行了!”便走了。
她将桃酥带回去,拿给玉盏,玉盏欢天喜地地打开,小心翼翼地用手接着吃。
直到嘴里没东西了,她才指着床上的衣物开口说:“刚刚清荷姐来找你,说收衣服的时候看见你裙子后面破了,帮你补好了。”
栖月在针线活上一塌糊涂,小时候靠爹娘,大一点靠慕少辞。来了胡府,想着自己总该学一学,又遇上了玉盏。从小打到,居然从未为针线活烦恼过。
玉盏圆圆的脸凑到栖月面前,有些酸溜溜地说:“你最近人缘不错啊?什么荷、什么墨的,都和你好的不得了呢。”
还未碰到,栖月下意识躲开。
老妇人也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很是无礼。
她不想给眼前这酷似自己闺女的人留下不好的印象,抢先道:“姑娘对不住,方才我想起了我闺女。”
栖月尴尬一笑,“没事,我不太习惯与人这般亲近,只是我的长相真的同您闺女很相似吗?您老盯着我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