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栖月画图也有些疲乏了，她便看了看院中的日晷，凝神在倒扣的盖子上开始掐算。
俄而，栖月成竹在胸，并指点了点桌面：“蛐蛐儿找到了？”
不论见识过多少次，念奴还是对这个神乎其神的技艺赞不绝口，她由衷地夸道：“女郎射中了，正是那只跑了的蛐蛐儿。可惜的是这三四天它没找到吃的，这花了大价钱买的小家伙就这么饿死了。”
没想到栖月脸色陡变，伏下身自己揭开了盖子，又试探着去扒拉蛐蛐儿，像是在确认它是否真的死了。
念奴看不明白，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人：“女郎，怎么了？”
栖月没回答，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蛐蛐儿，道：“念奴，我问你，你见到这蛐蛐儿的时候，它便是死的吗？”
念奴知道栖月推算一向很重视时辰、方位和地点这些东西，因此早就牢牢地记着，被问到就一股脑地说了出来：“我午膳后回房，去开窗时看见它在西北的墙根下，我走近了它也不跑，我弯下腰一看，果然是死了。”
栖月脸上全是迷茫，直到念奴又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道：“说起来我好像是见着它腿抽搐了一下，当时还以为自己晃眼了，想来没死也说不定。”
听完后，栖月蹙着的眉头才稍有纾解，她自言自语着：“这就是了。”
又想了想，栖月才向她解释：“生死在卦象上区别很大，可我分明看到是个活物。你见到蛐蛐儿的时候它定然还没有死，不过也到了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了，经你一吓便死了。”
念奴恍然大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有那么吓人么？哦，吓虫...”
栖月失笑，伸手刮了刮她的脸蛋：“它命数将尽与你何干？即便那时不是你，也会是旁人。”
说话间，念奴已经把她带进来的东西和栖月描的天星图一应收好了，在她退出门前，不忘提醒说：“郎君今早出门前又吩咐了一遍，让您记着去前厅用晚膳，女郎可别忘了。”
栖月拿着长卷的手在半空中一滞，而后垂了下来：“知道了。”
寒食节禁生火，只能吃预先准备好的熟食。栖月从小就觉得冷食难以下咽，换作往年，她只吃三分饱便睡了，留着肚子等第二天醒过来吃早膳。
若是要去前厅和杜蕴同桌吃饭，便不能草草应付了。
房门被轻轻闭合，繁盛的绿荫和纤细的人影重合再分离。坐在异常寂静的房中，栖月却忽然想起慕少辞来：不知他今天该怎么用膳。
那日见他连喝茶都只能抿一小口温热的，今日禁止燃火，那该怎么吃饭？怎么喝药？
往前的十八年，他又是怎样捱过寒食节的？
天色擦黑，冷月照人，风过也无痕。
前厅饭桌上放的是寒食期间最常见的冷面冷粥，烧饼和硬面饽饽，虽然做的精致，却没有烟火气，也让饭桌上的气氛更冷一层。
栖月面前的粥一口没动，她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驴打滚。杜蕴扶着面碗，目不斜视。
容景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对于阿娘和小妹关系冷淡一事，他多少是能感受出来一些的。
小妹娘亲是阿爹在阿娘怀有身孕的时候带回家中的，这茬在娘亲心中一直是根刺。
哪怕直到现在这两个人都离世了，容景烁也不敢肯定阿娘心中的怨恨就真的消散了。
小妹对阿娘是处处周全，从来没有过不逊之举；反观阿娘对小妹，则无论她受赏还是犯错都从来不置一词，虽然也无过错，但就是明明白白地拒人以千里之外，令人难以亲近。
血脉缘分毕竟不能强求，容景烁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居中调停，对小妹在别的事上多些补偿而已。
比如他虽自己生性简省，却对小妹挥霍无度的行为无比纵容。
再比如小妹说想跟随名师学习术数，他便低三下四的去到处求人，只为将小妹送进司天台。
容景烁常年在外参加宴席，养出来的习惯便是决不能让饭局冷场。
他夹面的时候，说起了店铺：“年节时的几笔单子快可以交付了，我看新来的几个苏州师傅染布手艺不错，速度也快，一点不拖沓。要我说这天干物燥的日子再长些就好了。”
杜蕴沉沉应了一声：“你忙过这一阵先歇歇，把心思转到成家上来。”
容景烁面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开口搭腔：“是。只是这一阵，不知道要忙多久。慕州那边递来了帖子，集会在清明后一日开始。”
此话一出，杜蕴和栖月同时放下了筷子。杜蕴用帕子擦拭着嘴角，没有立马说话。
栖月没沉住气，她算了算时间便说：“此去慕州，用马力最好的马，再加上昼夜兼程也需三日，这岂不是要让阿兄在今儿晚上便启程？这慕州的人真是不懂规矩。”
容景烁连筷子都没停下，面带不屑地说：“一群匹夫粗人罢了，的确欠缺了些考虑，倒也没有那么严重。若是栖月能帮家里看顾着，便不用我在上京和慕州来回奔波了。”
栖月既气他不上心，又怕在一旁听着的杜蕴多想，半真半假地嗔了嗔：“阿兄，说正事。”
果然，不等容景烁说话，杜蕴便冷冷地插道：“现在可不是玩笑的时候。景烁，算上去年元宵那一回，这是第二次了，慕州的人不安分，你怕是要寻个由头立立威呢。”
听杜蕴也如此认真，容景烁终于愿少思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