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看。”方以岚由衷赞叹,将手举到眼前,透过洒入的月光细细打量,银灰金属边缘与中间的润白色交织,越看越觉得喜爱,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做的?”
赵怀叙目睹这一幕,身体克制不住地微微战栗起来。
那枚承载着他屈辱过往的骨片,那些苦难、怨念,在套入她指间的那一刻,他竟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早已破碎的身躯残片,在历经无数岁月的漂泊后,重新拼成了完整的自己。
他费了好大劲儿,才勉强稳住几近失控的心神,照旧漾起一抹温柔笑意,巧妙地避开方以岚探寻的目光:“是我亲手做的,将军喜欢就好。”
方以岚还沉浸在对扳指的欣赏里,她隐约感觉到赵怀叙的脸似乎格外红,只是这光线太过昏暗,瞧不太真切。
“自然是喜欢的。”她轻轻摩挲着指上的扳指,又做了几个拉弓的姿势,“以往不带扳指射箭,手指常常被弓弦磨破皮,有了这个好物,往后上战场,都能戴着它了。”
给方以岚上完药,赵怀叙又帮她梳头,伺候她净面洗手。
待一切妥帖,赵怀叙扶着她在床榻上躺好,拉过锦被盖在她身上。
他执起她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她的手指尖,低声地道了句“晚安”。最后仔细地掖好被角,确保没有一丝冷风能钻进去,才终于起身准备离开。
目光扫到桌案上换下来的染血纱布,赵怀叙自然地伸手拿了起来,温声道:“将军早些安置吧,这纱布我顺手帮您带出去扔掉。”
“那就有劳你了。”方以岚窝在被子里只露出双眼睛,眼眸仍挂着浅笑,欣然点头,目视他出了房门。
这夜赵怀叙也睡得极沉,什么动静都吵不醒他,他侧卧在床榻之上,身姿微微蜷曲,手上缠着条素纱,双手攥紧放在唇边,鼻尖均是清苦药香,仿佛在做着什么不愿醒来的美梦。
一行人就这般走走停停,晃悠了大半个月,终于抵达了鹿新。此地是上京近郊一处颇负盛名的山庄,尤以温泉闻名遐迩,景文帝也曾慕名前来,在此驻足游玩。
眼瞧着暮色落下,方以岚一行人也需寻一处安身之所歇脚。
刚行到鹿新关口,便看见身穿官服的男子正在山路口,翘首以盼,似乎已等待多时。
见到方以岚一行人,眼睛一亮,赶忙上前躬身行礼。“敢问来者是方将军?下官乃礼部侍郎董亨。下官算了算日程,猜想将军一行人应当快要抵达此地,故而在此恭候多时。源太傅特意吩咐下官前来迎接将军,还请将军移步,前去山庄休憩,以解舟车劳顿之苦。”
源氏显然对他们的行程了如指掌。
方以岚面上不显,随即应声道:“也好,这连日来车马劳顿,确实也乏得紧。”回身吩咐:“大家便一同随我去汀兰山庄,好好休息一番,泡泡池子舒缓舒缓。”
众人听闻,自是欢呼雀跃,纷纷响应。
顺着山路栈道来到山上,这山庄果然修筑得极为雅致,庭院布局精妙,山水相依,相得益彰。嶙峋假山错落有致,潺潺流水环绕水榭,水声叮咚。一片清幽竹林裁剪成天然屏风,将幢幢雅间巧妙隔开,风雅别致又不失私密,仿若置身于世外桃源,远离尘世喧嚣。
山庄一侧,还特意另辟了一处开阔的草场,草场一侧设有宽敞的马棚,停着一排汗血宝马,供游客骑马赏景。
皎月这一路都都被缰绳束缚着,为了兼顾后方马车,只有偶尔的闲散的时间方以岚会牵着它去管道附近的空旷地面小跑解闷。
方以岚将它牵到马场里,轻柔地拍了拍皎月的马身,皎月领会了她的意思,撒开四蹄,大步奔腾起来,鬃毛在风中肆意飞扬。
“将军您这匹马实在是神骏非凡呐。”董亨朗满脸堆笑,毫不吝啬自己的溢美之词。
方以岚目光温柔地追随着远处的皎月:“这匹马,原是我家兄的。”
董亨扬起的眉又落下,脸上配合地现出一抹惋惜之色,声表遗憾:“将军节哀。”
话语落下,董亨察觉到气氛有些凝重,机灵地转移话题:“对了,这马场里还特意设有一处靶场,不知将军可有兴致前去一展身手?”
方以岚确实许久未曾畅快运动,浑身都觉得憋闷得慌,便在董亨的引领下,大步朝着靶场走去。
从兵器架拿起一把木弓找找感觉,手指上戴着赵怀叙所赠的扳指,果然勾弦要方便的多。
“将军,您手上这枚骨戒扳指好生精致。”
“哦?董侍郎好眼力,您是如何一眼就认出这是骨制扳指的?”
“实不相瞒,下官家中也藏有一副骨刀,乃是牛骨制作而成。那骨刀的颜色与将军这扳指极为相似,质地温润细腻不反光,十分耐磨。这材质制成扳指用来扣弦,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董亨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向来是见人说人话,他见方以岚时常不自觉地摩挲这枚骨戒,且这扳指显然是手工精制,料想这般夸赞定能说到她的心坎里。
然而,方以岚听完他的话后,脸上的神情非但没有喜悦,反而瞬间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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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戒指参考的是宝格丽的蛇尾戒,有兴趣可以查了看看。以及查资料说取一截肋骨不会影响人正常生活[狗头]
第29章 赝品
董亨心中一紧,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
二人没有再聊多久,方以岚便告了辞,只说奔波太久,想去泡泡身子解解乏。
方以岚快步离开马场,很快找到了窝在屋里的赵怀叙,不由分说地带着他朝着自己的雅间走去:“你伤势尚未痊愈,还不能随意下水泡温泉。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也甚是无趣,不如来陪我,还能聊聊趣,也好打发些时间。”
赵怀叙自然是毫无异议,顺从地任由方以岚牵着。
方以岚轻轻推开房门,顺势往里望去,屋内的布置得当,精致的雕花窗棂外,翠竹摇曳,映衬着屋内古色古香的家具,每一处细节都透露着风雅意趣。
两人并肩往雅间庭院走去,视线却陡然定格在卧房的床榻之上。
上面竟躺着一位陌生男子,白色衣衫半敞着,香肩裸露在外,显得格外突兀刺眼。耳垂上挂着一枚玉石羽坠,随着他微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双眼布满血丝。
“将军救我。”那男子突然开口,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却好似砂纸摩擦粗糙木板,刺耳难耐。
听得方以岚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眉头拧紧,像是看到了什么污秽之物。
拙劣的表演,劣质的赝品,无论如何刻意模仿,都不过是东施效颦。
方以岚第一反应是侧身看向赵怀叙,他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神色平静,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反应。
得亏是带着赵怀叙一同前来,不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方以岚赶忙唤来侍卫,也不解开麻绳就这么把人丢了出去,然后带着赵怀叙找到庄主,要求更换一间厢房。
庄主和气地询问,像是不清楚发生了何事:“将军,可是那房间出了什么问题?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将军海涵。”
方以岚显然气的不轻,毫不客气地斥责:“这般贵重之地怎么什么人都混进去?你们山庄就这么办事的?若圣上在此也遭遇这种荒唐事,你们该当何罪?此事,我定会如实向朝廷禀报!”
庄主没想到方以岚这么上纲上线,顿时吓得冷汗直冒,连忙不停地鞠躬赔不是,战战兢兢地说道:“将军息怒,是我们管理疏忽,犯下大错。还望将军大人有大量,饶过我们。”
为表歉意,庄主又赶忙吩咐下人送上许多精致糕点与上等酒水。
...
方以岚慵懒地趴在温泉池边,水汽氤氲,缭绕在她周身。
她手中正捧着一盘剥好皮的葡萄,颗颗饱满晶莹,恰似圆润的紫玉。她惬意地拈起一颗,放入口中轻轻一咬,甘甜的汁水在味蕾间肆意绽放。连续吃下几颗,腮帮子被填得鼓鼓囊囊。
她不禁在心底喟叹,人生的乐趣大抵莫过于此,良辰美景相伴,精致美食在侧,当然,还有这赏心悦目的美色。
要不是出了这档子败坏兴致的破事!
赵怀叙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跪坐在池边悉心地伺候着方以岚,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垂眸将杏子去皮,再切成一片片薄厚均匀的果肉,放入盘中摆放整齐。
方以岚抬眸,定格在赵怀叙那张俊逸非凡的面庞上,思绪却飘飞到了几个月前。
“当时害怕吗?”
“什么?”
“被送到我床上的时候。”
赵怀叙觉得方以岚吐出字正顺着蒸腾的雾气顺着肌理进入血液,浑身像是被万虫啃噬,不然为何会这么密痒酥麻?
“阿岚,这是心疼我了?”赵怀叙低垂下头,浓密的羽睫覆在眼睑上,慢条斯理地撩起她打湿在脸颊上的乌发,勾在耳后,大掌几乎罩住了方以岚的半边面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