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两截。
一位官员笑罢,笑容突然僵在脸上:“不过,咱们在这儿口无遮拦,会不会……不太妥当?万一隔墙有耳,走漏了风声,可如何是好?”
何怀九放下手中的酒杯,酒水溅出几滴:“哼,你且放心,”他眼神透着几分倨傲,“就算他知晓了又能奈我何?我后头可是……”话到嘴边,何怀九悚然一惊,意识到差点酒后失言,忙以一阵咳嗽掩饰过去,缓了缓神后,才接着道,“总之,你们只管放宽心便是,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那官员听了,忙不迭地谄媚笑道:“那是自然,往后可都得仰仗何大人您呐!”
“就是就是,来来来,喝酒喝酒,莫要因这等小事坏了雅兴!”众人纷纷举杯,觥筹交错间,气氛再度热烈起来。
酒过三巡,众人皆有了些醉意,老鸨扭着腰肢走来,娇声说道:“几位爷想必是酒足饭饱了。咱这怡香楼啊,顶楼的厢房最是清静雅致,几位爷今儿个高兴,就由奴家领着,去楼上好好歇歇。保准啊,让爷儿们满意。”
老鸨在前头引路,几位官员跟在其后,脚步虚浮地朝着顶楼厢房走去,一路上还时不时爆发出几声粗俗的笑闹。
何怀九晃晃悠悠地迈进自己的那间厢房,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桌案前。他眯着眼,伸手摸索着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满一杯酒,刚将酒杯送至嘴边。
眼前突然一黑,粗糙的黑布朝他兜头罩下,一阵拳打脚踢,密匝匝地落在他的身上,打得他翻倒在地。
“谁啊?救命啊!”何怀九惊恐地大喊,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却什么也抓不到。
“别打我了,别打我了!”他疼得嗷嗷直叫,身体蜷缩成一团,试图躲避这如雨点般的攻击。可那砸来的拳脚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一下又一下,打得他眼冒金星。
何怀九的惨叫声不断传出,终于惊动了外头的打手。
方以岚不再耽搁,她狠狠踹了何怀九最后一脚,转身朝着窗户向外翻去,纵身一跃,跳到了南厢的楼道上。
怡香楼南厢,整体装饰换成了谧蓝色,帷幔上的绫罗绣纹简约干练,与北厢怡香楼那铺张肆意的艳红,堆砌金玉的奢华相比,风格迥异。
廊道上脚步声繁杂响起,何怀九的侍卫们循着方以岚的踪迹紧追不舍。方以岚对这边不熟悉,瞧着前头也有红楼打手包抄过来,只能侧身随机闯进了一间厢房。
屋内,一位女医者正在给受伤的男倌治病,那人浑身被藤编抽得血肉模糊,脸上全是冷汗,已经疼昏过去了。
女医者瞧见突然闯入的方以岚,脸上竟不见丝毫惧色,她眸光平静,只是抬手指向房间内的梨木衣柜。
方以岚当即抱拳,快步躲入柜中,轻轻合上柜门。屋外立刻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女医者不慌不忙地起身,前去开门。
门扉开启,只能听见她清冷如泉的声音传来:“看到了。”
方以岚在柜中听得真切,心瞬间揪紧。又听女医者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往西边跑过去了。”
没过多久,一阵轻柔的脚步声渐近,女子回到床榻前,她坐了下来,重新拿起药膏,继续手上的上药动作,同时轻声说道:“出来吧,他们走了。”
“多谢姑娘。”
方以岚抬眸,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位女医者。不知为何,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她总觉得这女子似曾相识,可一时又实在想不起来是谁。
女医者见方以岚盯着自己瞧,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二姑娘,不记得我了?”
“你是...”
方以岚秀眉轻蹙,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与之对应的信息,可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却依旧毫无头绪,只能满眼疑惑地看着对方。
“我是源青筠。”女子目光坦荡,看向她的眼眸里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霭。
这名字如山间铃音,唤醒了那些本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片段。
这不是方以岑小时候最爱逗弄的姑娘吗?
在上京,定安侯府和太傅府邸恰好前后毗邻而居,方以岑打小儿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喜欢翻墙出去玩,却屡次撞见偷偷出门采药的源青筠,一来二去地也就相识了。
方以岑是个皮猴子,整天不跑几圈就浑身难受,有时候心血来潮也会陪着源青筠一同上山采药。
源青筠生性温婉,说不过方以岑,经常被他逗哭。不过,方以岑哄起妹妹有一套自己的门道,虽说大多是些耍滑头的小伎俩,可每次还真管用,很快就把源青筠哄得破涕为笑,但没过多久,就会再次把源青筠气得泪水涟涟。
方以岚记得有一回,方以岑耍枪练得兴起,却不慎将源青筠精心晾晒的草药打翻在地。源青筠气得小脸通红,一连几天都没搭理方以岑。
方以岑自知捅了大篓子,为了赔罪,他摘下自幼伴身的如意锁,拿去当铺换银钱。当铺老板接过如意锁,一眼瞥见上面的刻字,吓得脸色大变,哪敢收这物件,赶忙将东西送回了侯府。他自然也逃不过一顿家法伺候,打完后,方沧还得带着他前往源家赔礼道歉。
源青筠羞怯地躲在父亲身后,可目光却越过父亲衣侧,一直瞧着那个低垂着头,满脸懊悔的少年。
到了晚上,源青筠心里还是放不下心,她轻手轻脚地从自家后门偷溜出来,来到侯府墙外,捡起几颗石子,朝着方以岑房间的窗扉轻轻砸去。
方以岑刚挨完打,后腰上满是淤青红肿的伤,只能趴在床上哼哼唧唧地叫唤。可听到窗外声响,他硬是强撑着起身,一瘸一拐地出了门。
方以岑坐在自家后门台阶上,上衣半解,让源青筠给他上药疗伤。
直到源青筠及笄那年,方沧鸿再次出征,带着一家人奔赴西北边陲。
方以岚还记得那天,方以岑一大早便出了门,再回来时下嘴唇被咬破了,脸上一个鲜红的巴掌印甚是扎眼,脖子上挂着的如意锁也不见了踪迹。
方以岑归队后笑得嘴角高高扬起,压都压不住,眼中闪着异彩。而后,他又时不时回头,望着上京的方向,眼神里又隐隐透着几分失落。
方以岚思绪回转,眉头也展开:“青筠姐!你怎么会在此?”
源青筠手下动作不停,为受伤男子处理伤口,头也不抬地轻声解释道:“这楼里的倌妓大多也是些苦命人,手头拮据,也请不起什么像样的大夫,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晓,开不了医馆所以看病便宜,老鸨便寻了我来帮忙诊治。”说着,她抬眸看向方以岚,眼中带着询问,“倒是你,怎么会来这风月之地?听闻你在西北得了位男宠,这是腻了?”
方以岚这才反应过来这南厢为何和北厢差异如此之大。
还有,怎么感觉全上京的人都知道自己收了位男宠?
源青筠见她有口难言的模样,心中也大致猜到此处定不是个方便畅所欲言的地儿,便不再追问,只是温柔地笑了笑,又将注意力转回受伤男子身上。
源青筠将手中的药膏细致地涂抹均匀,站起身来,对方以岚说道:“你先在这儿帮我照看一下他,我得去取些祛疤伤药,很快就回来。”
“等我给他上完药,咱们再去寻个安静地方好好聊聊。”
方以岚恰好也有些疑惑想要向源青筠求解,自是欣然点头应允。
源青筠的脚步才刚刚远去,外头又突然传来一阵喧嚣。
“哎呀七皇子殿下,这可使不得哟!”老鸨急切的呼喊,“这边可都是男倌,万万不能擅闯啊。”
赵怀叙手下的暗卫将老鸨拦在了后头,看着身前交错的寒芒,老鸨不敢再多言半句。
方以岚警觉顿生,在里屋处寻了个隐蔽角落躲藏起来,竖起耳朵听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一颗心高高悬起,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踏
入眼帘,看清来人的瞬间,绷紧的心弦“啪”地一声断裂,取而代之是无尽的怒火。
她从角落里走出,厉声质问道:“你来做什么?别告诉我你一直在暗中监视我。”
赵怀叙身形一僵:“我只是想见你,阿岚就这般不愿见到我吗?”
“我有什么想见到你的理由吗?”每一个字都如冰碴般狠狠砸向对方。
他又想咬断她的咽喉了,让她再无法吐出半个让他痛苦煎熬的字眼。
赵怀叙看向床榻上昏迷的倌人,只想将人碾成肉泥:“只要伤得这般重,就可以得到你的怜惜吗?”
“若是我捅上自己一刀,阿岚能原谅我吗?”
赵怀叙抬起手,宽大衣袖顺势滑下,露出手腕上的那道痕迹。
不仅没有半分消弭迹象,反而较之先前更为红肿可怖,像一条扭曲的蚣虫,丑陋又刺目,令人心生不悦。
方以岚语气称得上是厌烦:“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若只是缺人陪你消遣,为何不来找我,谁又会比我更懂阿岚喜欢什么样的呢?”赵怀叙双眸仿若燃着两簇幽火,直勾勾地锁住方以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