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番轻贱自己的话，更是让方以岚升起一阵无名火：“您是高高在上的皇子，我又怎会蠢笨到去触犯那忤逆之罪？”
门扉忽然又被人从外面推开，源青筠端着药盘踏进屋内，就看见方以岚如同一只全身戒备的小兽，和她对面一脸落寞的赵怀叙，正对视交锋。
屋内气氛凝重，于是源青筠决定主动打破僵局。
“哈哈，这般热闹啊…”
第37章 恶念
待源青筠为男倌敷好伤药,便将二人领进隔壁一间空置的厢房。
方以岚看着身后跟着的人，语气冷淡地说：“你跟来作甚？我与青筠姐有要事相商，还请你暂且回避。”
源青筠拦下方以岚的话头：“以岚,此事恐怕还真需七皇子相助。”
方以岚不再多言,只是双臂环抱，侧过螓首,刻意避开那道目光。
源青筠看她这般，叹了口气：“你是为了查何怀九而来吧？”
“青筠姐你怎么会...”方以岚神色一滞。
源青筠知道她在想什么：“你别多想,我也是受人之托才来这里调查。我大好年华，还不至于一直苦等一个死人。”
她顿了顿,又继续正色道：“眼下还是要查一查怡香楼的账,那上面肯定能找到一些线索。”
方以岚：“那账册可是放在楼中？”
源青筠目光微凝：“我多方打听,账本应当是被掌柜收在了顶楼长廊尽头的里间,那房间从不对外示人，据说是何怀九私下议事的地方。”
方以岚眉头蹙起：“我倒是有法子溜进去,但要是翻找的时候撞上何怀九,可就麻烦了。”
源青筠唇角扬起：“所以，我才说需要七皇子的帮忙。”她转头看向赵怀叙，语带深意,“七皇子既然来了,想必不会袖手旁观吧？”
“怀叙定将尽我之能。”赵怀叙拱手应道。
源青筠颔首继续说道：“这第一关,还是得先混进顶楼的雅间。”
方以岚这才舍得将视线投给赵怀叙,冷冷瞥了他一眼：“不如你去外头寻个歌妓来。”
赵怀叙面露难色,心中不情愿，却又怕再惹她不悦，道：“此事恐怕不妥。”
源青筠瞧着两人有些想笑，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揶揄：“他一个人上去了,你又怎么办？何怀九这会正派人四处巡逻，你若是稍有不慎弄出些动静，惊动了他们，反倒会坏了事。”
她顿了顿，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似笑非笑道：“我倒是有个法子…”
方以岚叫苦连天：“这是什么损招？”
…
源青筠看着换好装扮的方以岚，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此，方能混入那雅间又不引人怀疑。”
方以岚高束的马尾被解开，青丝如瀑披散而下，源青筠给她找来一套锦衣华服，以牡丹刺绣为饰，金线银丝交织，裙摆层层叠叠，金粉闪烁其间。
赵怀叙将方以岚拦腰抱起。方以岚心下一惊，伸手环住他的脖子，赵怀叙顺着她的动作凑近她的颈侧，一股淡雅澄澈的木质香味扑面而来，萦绕在他鼻尖。
这几日来，抽筋剥骨般的隐隐疼痛瞬间被那木香制住，让他能偷得须臾安宁。
方以岚双手撑在他胸前，将两人间微妙的距离硬生生地扯开几分，冷彻地警告：“你再敢靠近我一寸，我定不饶你。”
赵怀叙滚了滚喉头，不再言语，只一味乖顺听从。
…
“砰”地一声，怡香楼某处雅间的雕花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赵怀叙面如寒霜，怀里正抱着位华服女子，古墨长发仿若绸缎般垂落，她大半张脸埋在赵怀叙胸膛里，几缕发丝逸散在外，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她的面容，让人难窥真貌。
老鸨听到动静，心急火燎地赶来，一眼便瞧见了这剑拔弩张的一幕，顿时恍然大悟，怪不得方才有人那么气急败坏地冲向南厢抓人呢。
敢情是小情人在这私会情郎，结果被抓了个正着。
老鸨小跑着迎上前去：“哎哟，七皇子，请跟我这边来。”说着，便在前头领路，引着人往楼上走去。
老鸨边走边侧身凑近赵怀叙，又被他不着痕迹地躲开。
老鸨习以为常，只是压低声音说道：“七皇子，您看需不需要给您备上些助兴的酒水呀？保管让小娘子对您服服帖帖的。”
正埋着头的方以岚立刻拽紧他的领口，赵怀叙手臂一颤，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又生怕弄疼了她，只好将怀里的人往上颠了一颠。
“不用了。”赵怀叙眸子一暗，淡漠地回绝。
二人跟着老鸨顺利地来到了顶楼的雅间里，等厢门落了锁，方以岚就跟辟邪似的，毫不拖沓地从赵怀叙身上退了下来了。
瞧着赵怀叙那略带落寞的神情，方以岚柳眉一挑，不客气地呛声道：“你还委屈上了？”
“怎么？只准你利用我吗？”
赵怀叙羽睫轻颤，被这直白的抢白噎得一时语塞，半晌才缓过神来，抬眸一笑：“我对阿岚向来都是予取予求的，你若需要，尽管利用。”
方以岚只将他的真心剖白当作耳畔拂风，看都不看赵怀叙一眼，径直转身，推门而出。
说这些有何用呢？既已伤人，而后致歉，便是辱没，徒增嫌隙。
赵怀叙再度被遗落在这一隅，恶念又从心起，若她终究不愿接纳自己，一次次弃自己于不顾，不如在她脚踝处铸上一把脚铐，将她囚于笼中，让她再也无法逃离他的视线。
可思绪稍转，他又犹豫踟蹰，这般热烈生长的人，若是禁令她逐风追月，她又还是她吗？
索性不如为自己打造一把枷锁，将铁链的另一端交于她手心，任由她牵引，成为她永生永世的囚徒。
…
因着何怀九被方以岚揍了一顿，却又抓不着人，已将大量的打手都遣去了楼下搜寻。
廊道上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值守。
方以岚趁此时机，向着廊道尽头的里间摸索而去。
屋内摆设颇为讲究。一张沉香木桌案居于中央，案上架着一排羊毫墨笔，旁边散落着几本仕女画册。
方以岚扫过各个角落，并未发现任何类似账册的物件，摆在明面。
她快步趋近案前，左右翻找起来。恰在此时，门外廊道忽然传来一阵纷沓的脚步声，或高或低的说话声也隐隐约约传了进来。
方以岚心中一紧，闪身躲在一扇紫檀海棠立屏后，隐匿气息。
“你说谁来了？”
老鸨弓着身子，低声应答：“回老爷的话，是七皇子。”
七皇子？
何怀九眉头一蹙，脚下步子却未有停歇，径直朝着里间大步走去，身侧的雅间里陡然传出瓷器碎裂之声。
雅间的木门应声而开，赵怀叙修长的手指搭在门上，仅轻轻拉开一道窄窄的缝隙。他衣衫略显凌乱，领口敞开，脖颈之处，布着几道醒目的红痕，瞧着像是指甲抓
挠的印记，透着几分暧昧的旖旎。
“叫人送套新的酒盏来。”
言罢，也不等外面的人回应半句，便又“砰”的一声，将房门重重甩上。
何怀九被赵怀叙无端凶了一顿，脸上也不见愠怒之色，反而极其理解似的对着老鸨说道：“呵，男人嘛，在这世上，谁还没有憋闷的时候。想必之前在方以岚面前，伏低做小，压抑得太久了，如今好不容易寻着个机会，也想来释放释放野性。”
何怀九摆了摆手，调转了身子，往楼下走去：“行了，且去忙你的吧。这送酒盏的事儿，我亲自去办。”
方以岚一直屏气敛息，直至听闻脚步声渐远，才松了一口气。又在房内的博古架上找了一番，还是一无所获。
突然想起那些剧本里，不都是有什么机关可以打开暗格吗？
她眸光一亮，开始逐一翻弄屋内那些精巧的摆件。不经意间，抬手去碰木架上方的一处摆件时，脚下一个踉跄，不慎踢到了摆放在书架两侧的青花瓷器，方以岚已经下意识伸脚去接应，瓷器却并未应声倒地，它竟立在原处，纹丝不动。
她双手握住瓶口，试着左右转动。只听得“咔咔”一声，书架上一块木板缓缓升起，一本封皮古朴的册子躺在其中。
方以岚翻了两页，正是她要找的账本。
拿到东西后，她便不敢再耽搁，抢在何怀九折返之前，快步回到了雅间里。
“东西拿到了我先走了。”话语落地，方以岚也不待赵怀叙回应半句，便欲夺门而出。
赵怀叙却攥住她的胳膊，低声说道：“你这身衣物尚未换还，贸然离去怕是不妥。”
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七皇子，您要的酒盏，下官给您送来了。”
方以岚心下一惊，此时离去已然不及，只得抢先上榻，扯散锦衾，再将帷幔放下。
何怀九看着被拉开的门缝，几乎被赵怀叙的身影遮盖住了全部，但还是被他窥得了里间帷幔之后，隐隐约约现出的一道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