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又喂方以岚吃下什么,她虚弱至极,艰难地出声:“你...做了什么?”
子蛊在血脉中发出尖锐刺痛,唇角溢出血线,赵怀叙只是温柔笑了笑,方以岚却看清了他眼底疯魔般的偏执。
他将人往上托了托,低头抵住她汗湿的额角,轻柔低语道:“别怕,我不会让你死。”
方以岚半梦半醒间,似乎听见两种频率的心跳声正在逐渐重合。
赵怀叙抬眸,看向阿若:“接下来怎么做?”
“取心口血,喂她喝下。”
赵怀叙眉头都未皱一下,扯开衣襟,抬手便将利刃狠狠捅进自己心脏,抵上方以岚的唇。
“殿下!”
二人身体里的子母蛊似乎同时接收到了感召,方以岚尝到滚烫的液体涌入口腔,本能地吞咽,她看见赵怀叙胸口的凸起物开始剧烈抽搐。
可赵怀叙还像不知道疼一般,用力挤压着心口的伤口,更多鲜血被他强灌进方以岚喉中。
火把的灼光突然撕裂夜幕,“什么人?”一队正在巡逻的南诏骑兵举着火把发现了他们。
万溪的剑锋刚要出鞘,忽见阿若按住手腕,踏前一步,出口的却是南诏语,阿若从怀里取出一枚银牌。
领队借着火光看清后,看清银牌上的纹路与标记后,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愕,立刻拱手下跪:“是公主!您终于回来了。”
身后的南诏数百精兵也齐刷刷跪成一片。
...
方以岚觉得自己睡了很长的一觉,自己正漂在尸海之上,自由沉浮,腐烂的手骨勾住她的脚踝,腥臭的血浆灌进鼻腔,她却只想放任自己坠向深渊,不想醒来。
为什么要救她呢?她早就说过了,她救不了任何人,也改变不了任何的命运,她太累了。
可总有人听不见她的心声,非要徒手撕开尸山血海,霸道地掐灭她求死的念头。
“阿岚。”
那声音穿透层层梦魇,惊起她眼睫剧烈颤动。额间冷汗浸透碎发,指甲深深陷进紧握的手背,在对方手背上犁出五道血痕。
赵怀叙纹丝不动地任她撕扯,拇指轻轻摩挲她略显苍白的指节。
“她快醒了...”源青筠突然嗅到了什么,抬眸便发现窗外,似乎有个人影。
她轻步走出房间,转角处闪过半片青牙面具,玄色披风在身后翻卷,身影已经离开十步开外。
源青筠提起裙摆就追,却看见那人显然发现了她跟来,脚步凌乱起来,步子迈得更大。
“诶,姑娘你没事吧?”正看守偏殿的士兵,发现刚迈出们的女子,本来还好好的,突然软倒在地上。
他慌忙俯身,正想着要不要将人扶起,却被铁甲撞得一个趔趄,何卫单膝跪地将人揽进怀中,护腕得源青筠脊背生疼。
“何将军...”
源青筠骤然睁眼,指尖勾住面具边缘猛地掀起,只将将掀开一丝缝隙,就被人紧紧摁住手腕。
狰狞刀疤贯穿男人左脸,将英挺轮廓劈成两半。
源青筠额前的碎发遮住通红的眼眶,声音中带着愤怒与委屈,却还是将声音压得极低:“我就知道是你!方以岑,你这个混蛋!”
何卫却被这句话吓得触电般松手,往后猛地推开,直起身来跑了。
源青筠踉跄着扑过去,却因为慌乱,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你个懦夫,连你妹妹是死是活都不管了吗?”
何卫喉结滚动,背在身后的手攥得骨节发白。
男人侧过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地如砾石相磨:“我叫何卫,西北的方以岑,两年前就死在晋安了。”
第59章 安蛊
方以岚睫毛轻颤,终于睁开了眼,赵怀叙的掌心正贴着她的腕骨。
“阿岚...”他声音低沉唤她。
记忆也随之被唤醒,五十起名亲兵的死状历历在目。
方以岚突然剧烈抽气,被褥下脊背弓起,眼瞳蒙着层灰翳,直愣愣地盯着房梁问:“为什么救我?”
“为什么救我!”她哑着嗓子低吼,最后一个字卡在喉间,化作呛咳震得床榻轻颤。
就不能让她一死了之吗?
赵怀叙从未见过这样破碎的方以岚,泪珠顺着她的眼尾流进鬓角。赵怀叙钳住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三分,却说不出一个字。
方以岚抹了把泪,撑着床沿就要起身。
赵怀叙拦住她要起身的动作:“你伤的太重了,又中了毒,需要好好休养。”
方以岚不肯,掌心撑在他胸口处,却觉察到衣下粗粝纱布的触感,忆起他脖颈间凸起的异物和胸口血的画面,触电般地又缩回手。
只能侧过身子,把自己蜷进被褥里,闷声道:“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静静。”
垂落的发丝像道黑色屏障,将两人隔在光影两端。
赵怀叙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发:“你先养好伤,那些事情...”
“出去啊!”方以岚猛地打断她,甩开他覆在头上的手,别开脸不再看他。
“我就在门外。”赵怀叙叹了口气,后退半步,木门在身后发出沉闷的声响,闭合起来。
他背靠门板仰起头,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见房间里瓷器迸裂的脆响。
赵怀叙猛地撞开门扉,只见方以岚手中攥着块瓷片,在掌心上划出一道血痕。
“你在做什么!”赵怀叙目眦欲裂,徒手就要夺过瓷片,也不管鲜血划伤他的指腹。
瓷片在两人角力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方以岚知道他误会了,手上卸了力,却也只是嗤笑一声:“我早就说过,不如让我死了。”
“死不了。”赵怀叙将瓷片丢开,说得轻描淡写,“有我在,你就死不了。”
他突然欺身上前,沾血的指尖捏住她下颌,鼻尖几乎要蹭到她颤抖的睫毛:“你恨我也好,厌我也罢,方以岚,你必须活着,你永远别想摆脱我。”
“疯子...”她尾音发颤,不知在说谁。
有了前车之鉴,赵怀叙开始日夜不睡地守在她身边。
窗外树影忽地一颤,半片玄色衣角扫过窗棂,并未引起屋内人的注意。
源青筠将新煎的汤药放在案几上:“你要不去休息一会,以岚我会看守着的。”
赵怀叙默不作声,目光仍锁着榻上人的睡颜上。
他只要一忆起,仅仅是自己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便差点永远失去她,他就完全无法安睡。指尖轻触方以岚的脸颊,仿佛在确认她是否真的安然无恙。
源青筠微微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她并不是求死,谁求死是割掌心的?你是关心则乱。”
赵怀叙只是搪塞道:“我没事,这里一切有我。”
源青筠知道自己说也白说,便端着药盘离开,将空间留给二人。
“阿岚,该喝药了。”赵怀叙轻声唤醒方以岚。
方以岚早就醒了,只是不想面对他们,现下也没法再装睡,只能睁开眼。
看着赵怀叙近在咫尺的眉眼,这人素来端方自持,此刻却连下颌都冒出青茬,眼下乌青衬得眸光愈发狠厉。
他舀起汤药吹了吹,银匙磕在碗沿发出轻响。
方以岚撑起身子,就着赵怀叙的手喝药,忽然瞥见窗外的那道黑影。
“在看什么?”
“没什么...”
赵怀叙余光扫过窗外树影不自然的晃动,将汤勺又往前递了半寸:“那就先好好把药喝完。”
方以岚却抬手推开窗棂,夜风拂来,黑影已经离去,窗台上只留下一封信。
“不如我来...”赵怀叙话音卡在喉间,方以岚已经抖开信纸,看了起来。
宣纸被撵出道道褶,指节发出脆响。
【镇国将军方以岚,因私怨设计陷害西南将军何守,屠杀掩月村,事后叛逃西南。其行为天理难容,有负朕恩,革除其一切官职爵位,列为通缉要犯,务必缉拿归案,方家满门抄斩。西北军关乎边境安危,即日起由中央接管,选派良将何平飞统领,望保境安民。】
“镇国将军方以岚...屠村叛逃...呵。”方以岚逐字念出声,喉间泛起腥甜。
突然又低笑出声:“西南何家...西北方家...”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的冰碴,“朝臣恩,暮臣死...”
“所谓天子,只把武将当做威胁,把苍生当做蝼蚁。既要保全他的虚名,又要稳固他的统治,便将所有的过错都压在他人身上,他只需摆弄棋盘,棋子们便只能在他的操控下自相残杀。”
“我做了那么多事,桩桩件件却成了他们弹劾我的罪状!”
方以岚侧头去看赵怀叙:“是不是很可笑?明明早就知道谜底,却总想着做将军的,保家卫国才是我应该做的。我一味地向前冲,却忘自己,守的是蛀空梁柱的白蚁,护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那就反。”赵怀叙语气平淡,“让天下换个清明世道。”
“你不觉得我倒反天罡?”
赵怀叙放下瓷碗,裹住她的手:“阿岚,我等这一天良久...最开始我接近你,的确抱有别的心思,但我知你心怀苍生,我也对你渐生情愫,许多事我便从未再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