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以岚挑眉问道:“你就不怕赌错了?一旦失败,你或许再无翻身之日。”
“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裴毅坦然道:“为商之人,本就深谙风险与机遇并存之理。我信将军为人,亦信此番机缘,定能让我裴家重见天日,也能为临中受苦的百姓,寻得一线生机。”
“好。”方以岚起身说道:“我之前一直有个想法,却苦于无人领头,毕竟我对临中这地方并不熟悉,若有你的助力,此事便有了转机。”
庄谷急匆匆跑进来,高声禀报道:“将军,邵姑娘回信了。”
信里先是夸赞了方以岚此前对景文帝的回击,又告知方以岚:近日在临中毗邻的邑镇将举办一场商会宴,各地有头有脸的商户都会前往,或许在那里能够从各地商户手中收到粮食。
邵婉还在信中捎带了一块纯金令牌,凭借此令牌,方以岚不仅可代表金陵钱庄前去参加,也可在金陵钱庄任何分店随意支取银钱。
裴毅站在一旁,不经意间瞥见那令牌背面的牡丹金纹,脸色微微一变。
他没想到方以岚背后竟与金陵钱庄有着这般深厚的关系。震惊之余,裴毅赶忙拱手,语气中多了几分敬畏,恭声道:“一切全听将军吩咐。”
方以岚眉梢一挑道:“这临中城,最贵的地段在何处?”
...
临中城里,九云楼的对面,一家新店悄然开张。这地段可是寸土
寸金,平日里想在这里谋得一席之地难如登天。而这家新店,气派非凡,一块镀金牌匾高悬,上面赫然写着“破岳商会”苍劲有力的四个大字。
众人纷纷打听,这商会的东家究竟是何方神圣。
很快,消息便传开了,东家竟然也是老熟人,裴毅。
那些平日里被郑亮打压得抬不起头,处处碰壁的商户们,听闻这个消息,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们奔走相告,陆续来到破岳商会门前道贺。一时间,商会门口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裴东家大喜!”
裴毅立在阶前,平日里的褪色青衫换作云纹锦袍,一扫往日的落魄,与前来道贺的商户们热情交谈。裴毅瞥见对面二楼竹帘微动,嘴角勾起三分笑。
“他裴毅哪来的这么多钱?”九云楼的雅间内,一位商贾压低声音,小声嘀咕道。
郑亮,早就从下人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他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翡翠扳指,冷哼道:“方以岚倒是舍得下血本。哼,裴家以为攀上方以岚就能翻身?殊不知啊,他是上了贼船。”
说罢,他将扳指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谁要敢与裴家往来互通,后果...你们知道的!”
可谁曾想,第二日,破岳商会门口便摆出了一块醒目的木牌,上面写着:【收新米,三百文一石,来者不拒】
这一消息传出,整个临中城都沸腾了。
要知道,此前临中只有郑亮的商会一家独大农户和小商户们别无选择,只能将粮食低价卖给郑亮。
如今,裴毅的破岳商会横空出世,以高价收购粮食,有人顶头与郑亮抗衡,而且又是颇有口碑的裴家人。
当年赈灾粮一事,皇城之人不清楚内情,临中的人又有谁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没过几日,许多人或是光明正大地赶着马车,或是暗地里挑着担子,将粮食送往破岳商会。有的农户,甚至天不亮就出门,就为了能把粮食早点卖给破岳商会。
"东家,您茶凉了。"小厮战战兢兢提醒道。
郑亮将最爱的钧窑茶盏狠狠掷在地上。
对面茶楼传来瓷器碎裂声,方以岚坐在破岳商会二楼雅间里,悠然品着香茗。
第66章 商宴
源青筠看着手中的请柬,惊讶地重复方以岚的话:“你是说让我代表金陵钱庄赴宴?”
方以岚指尖轻叩案几,解释道:“郑亮必然会出席此次宴会,若是我亲自出面,他定会察觉金陵钱庄与我的关系。若他将此事捅到上京,邵婉姑娘恐怕会惹上大麻烦。”
源青筠展眉安慰说:“别担心,这事交给我便是。”
方以岚笑道:“到时候我会扮作你的侍从,陪你一起去。”
出发之际,方以岚换上一身男装,长发束成高马尾,正要系上蹀躞带,忽听得身后木门传来几声轻响,吱呀开合。
赵怀叙绕过屏风走近,一身鸦青劲装,与她如出一辙。
骨节分明的手指划过,帮她系上好腰间的玄扣,赵怀叙抬眸笑道:“阿岚这一身打扮也很好看,和屿安穿的甚是登对。”
“穿成一样,能不登对吗?”方以岚拍开他的手:“你怎么也要跟去?”
赵怀叙将头靠在她肩上,望着铜镜里的一双人:“护卫总要成双才压得住场。”
他又忽然正色道:“你负责保护青筠姑娘,屿安负责保护阿岚。”
方以岚被他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话逗笑了,刚要反驳,却见源青筠提着月华裙摆款款而来。她今日妆容格外明艳,方以岚到嘴边的拒绝转成一声轻笑,摇摇头率先朝门外走去。
马车前却早立着个颀长身影,正在给马匹系缰绳。方以岑今日未戴面具,玄铁护腕扣住劲瘦手腕,腰间挂着佩刀,蒙面黑巾上露出一双寒星似的眸子,露出脸侧半截刀疤。
源青筠瞧见他,驻足蹙眉,不悦道:“商宴又不是战场,你跟去作甚?”
方以岑刀柄挑起车帘,淡道:“金陵钱庄有头有脸的人物出行,总不能只带两个侍从。我去,也能多添几分保障。”
不过,他红得能滴出血来的耳尖,还是不经意间透露了他内心的局促。
方以岚瞥了眼赵怀叙,后者立刻摊开手用眼神示意她,两人并未串通一气。方以岚分明看见他冲方以岑眨了眨眼,唇角笑意又深三分。
源青筠广袖一甩就要发作,却被方以岚虚扶住手臂,将她托上了马车:“再耽搁真要误了时辰,咱们就赶紧出发吧。”
锦缎车帘垂落,一行人终于出发。
...
马车停在一座奢华阁楼前,门口宾客如云,个个衣着光鲜,谈笑风生,热闹非凡。
裴毅早已在门前候着。
“裴公子。”源青筠掀开车帘探出半张脸,美得摄人心魄。
清泠女声惊得裴毅回过神,却不敢对视,只能盯着自己云纹靴尖上溅到的泥点,紧张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
裴毅觉察到自己的无礼,赶忙捂嘴咳了几声:“劳、劳烦姑娘移步...”
“有劳裴公子。”"源青筠指尖虚搭在裴毅小臂上,裴毅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他不敢看那片拂过手背的轻纱,却瞥见方以岑握着刀柄的指节骤然绷紧。
方以岚和赵怀叙对视一眼,却饶有兴致地在他们三人之间来回逡巡。
方以岚甚至不嫌事大地耳语道:“你别说,这俩人看着挺登对的。”
赵怀叙刚想回话,却瞅见方以岑阴恻恻地瞪了他一眼,只好笑笑没吭声。
阁内灯火通明处,郑亮正捏着酒盏与人谈笑,一眼便注意到款款走来的源青筠。源青筠腰间别着金陵钱庄的令牌,走进里堂,方以岚几个人高马大的侍卫跟在身后,寸步不离。
郑亮眼神迸出精光,灌下一口酒,迎着人走去:”还以为金陵钱庄派来的人是个花甲老人,没想到竟是这般妙人儿。"
源青筠并未理他,直接入了座。
郑亮也不气馁,他追到源青筠那一桌坐下,举着酒盏,满脸堆笑道:“东家,我敬您一杯。”
源青筠眉头微微一皱,还是礼貌性地端起酒杯,浅尝了一口。
郑亮以为源青筠对他有好感,越发得寸进尺,一杯接一杯地敬着。
三巡过后,郑亮忽然撑着案几倾身向前,酒气混着汗味扑面而来,源青筠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半寸,裴毅却突然横插进来:"郑老板,源姑娘不胜酒力,这杯酒,我替她喝了。"
“你也配?”
郑亮像是听见什么笑话,酒壶重重砸在紫檀案上,拿起邻位商户的酒杯,琼浆泼在裴毅脸上,浸得月白锦袍斑驳。
“你算什么东西?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还替人家挡酒,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满堂哄笑。
裴毅拳头握紧,但他强忍着怒火,没有发作。
源青筠忽然笑出声道:“郑老板好大的火气,我眼前的确有只癞蛤蟆。”
她打量郑亮得意的表情:“不仅丑...”指尖轻点自己太阳穴,“还聒噪得很。”
郑亮面色忽青忽白,尴尬至极。
满堂宾客屏息望着这场闹剧,这位是瑞宁最大钱庄的人,谁又敢惹呢,相比之下...忍郑亮做派的人可就有不少了。
几个商户交换着眼神,很快有人起身,举着酒杯绕到裴毅案前,与他搭话,询问破岳商会的事宜。
“裴公子方才说抽成只要一成?”七八个商户听闻后围拢过来,动了心,这边显然竞争公平,也没有什么额外的费用,而是商户们之间的互帮互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