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立刻攥着名帖往前递,方才还死气沉沉的宴席,此刻突然又活络了起来。
“我们这些老骨头被郑家抽了十年油水,也该换换新鲜气血了。”窦老爷叹气说道。
“贤侄,你父亲当年...”绸缎商阮老爷拍了拍裴毅的肩,“你不会怪我没能帮衬吧。”
裴毅顿了顿,心中涌起一阵厌恶,想起当年父亲蒙冤,这些所谓的“朋友”无一人站出来相助。
脸上仍然挂着礼貌的笑:“您言重了。明哲保身,裴毅自然懂这个道理。”
阮老爷满意地点头,不着痕迹地瞥了眼源青筠,而后凑近裴毅,意味深长地说道:“贤侄,你如今离飞黄腾达就差这一步了,可要好好把握啊。”
裴毅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不卑不亢地说道:“阮老爷,慎言。若是让金陵钱庄知晓您在背后这般议论,恐
怕也不太妥当。”
“哼,我不过是好心劝你。年轻人...好自为之!”
阮老爷脸色一沉,甩袖而去。走了几步,他突然感觉背后有一道阴恻恻的视线,不禁打了个寒颤。
可转头望去,却见大部分人都围着裴毅,笑语盈盈。而郑亮,不知何时被人流缩到了角落,无人问津,独自坐着往嘴里灌冷酒。
...
宴会结束后,几人返回临中,裴毅与众人一一告别,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酒意上头,他只觉脑袋昏昏沉沉,眼前的景物都有些模糊不清。行至一处小巷,他忍不住扶住墙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弓着身子,干呕起来。
几个蒙面人提着哨棍,从暗巷中钻了出来,将裴毅团团围住。
“裴毅,你胆子不小啊!”为首的黑衣人恶狠狠地说道。
裴毅心中一惊,酒意瞬间清醒了几分。他背抵砖墙,强装镇定说道:“你们想干什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暗中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寻找着逃跑的机会。
“看不出来吗?当然是让你吃点苦头,让你知道得罪郑老板的下场!”
哨棍裹着风声劈下,几人便朝着裴毅扑了过去。裴毅虽然灵活躲闪,试图避开攻击,但寡不敌众,很快便被打倒在地。打手们拳脚相加,裴毅身上多处受伤,衣服被扯破,嘴角也溢出了鲜血。
裴毅趁机踢开一人,刚爬起来要往外逃,却又被一脚踹中膝窝。
“按住他!”黑衣人揪住他衣领往地上掼,粗粝碎石刮过后背。
黑衣人靴尖碾上他手腕,下一瞬裴毅就被棍尾扫中太阳穴,视野里炸开的金星中,他恍惚看见远处传来火把晃动的光影,随后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裴毅悠悠转醒,本能地撑着榻沿试图起身,肋下剧痛却让他重重跌回去,这才发觉自己躺在家中的榻上,
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源青筠走进来,将药箱搁在案几上。
“你醒了?”源青筠声音轻柔。
“我怎么…”
“以岚一直有派人护你周全。”
源青筠拿起棉布,轻轻擦过裴毅肋下的淤青。裴毅只觉一阵刺痛,肌肉猛地绷紧,身子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人,药膏散发着清苦的气息,与少女袖间若有若无的草药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屋内。
裴毅觉得有些坐立难安,干巴巴地搭话道:“源姑娘似乎学医许多年了?”
源青筠刚要作答,窗外芭蕉叶突然哗啦作响,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侧身朝窗户那边望去。
她眸子闪了闪,很快又转回视线回道:“我曾祖父生前喜欢钻研医书,我自幼在他膝下长大,耳濡目染。”
裴毅莞尔:“在下家中也留着几本医典,记载着许多民间方子,我不通医术留着也无用,若源姑娘有兴趣,我下次…”
外头似有狂风刮过,窗棂又开始发出“哐哐”声响,打断二人的对话。
源青筠低垂着眼帘,手上动作不停,唇角似乎有意无意地勾了勾。
裴毅不清楚她为何会笑,自己无缘无故地也跟着傻笑起来。
源青筠上药的手很稳,只是视线总是不经意瞥向别处,有些走神。
裴毅瞧着源青筠,不禁问道:“源姑娘...是有什么心事吗?你好像看了窗户那边许多次...”
源青筠熟练地在伤处缠上纱布,说道:“无事,只是外头有些吵闹。”
“临中天气总是如此…变化无常,午时还是晴空,到了夜里又经常电闪雷鸣的…”
“行了,这几天先好好静养。”
源青筠起身,将伤药一瓶瓶放进药箱,轻声说道:“你好好休息吧,我就不做打扰了。”
裴毅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挣扎着欠了欠身,说道:“多谢源姑娘。”
源青筠笑着拦住要起身的裴毅:“不必送了,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她踏出房门,刚出了院子,手腕就被一道极大地力攥住,压在院外的石墙上。
黑影覆在源青筠头顶:“笑这么开心?”
第67章 流民
方以岚刚从军营里回来,抬头正撞见源青筠提着裙裾疾步穿过月洞门,素来端方的发髻散下几缕青丝,脚步匆匆。
"青筠姐..."她刚扬起声调,后方药箱铜扣相击的脆响截断话音。方以岑拎着檀木医箱转过回廊,在瞥见她时猛地刹住脚步。
"哥?"方以岚狐疑地打量着他。方以岑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下鼻梁,这是他从小闯了祸以后爱做的小动作。
源青筠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落里,方以赶忙加快步伐追上去,从方以岚身旁穿过,只留下身后一头雾水的人。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了?”
温热的呼吸拂过后颈,方以岚反手肘击的动作被赵怀叙轻巧格挡。指腹贴着她的手背滑到腕脉,凉意激得她缩了缩脖子:“你属猫的?走路都没声...”
赵怀叙笑着松开手,问道:“你哥他怎么了?怎么看着半边脸好像有点肿?”
“青筠姐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总感觉他们俩发生了什么...”她突然噤声,看着对方骤然放大的瞳孔里映出自己发亮的眼睛。
话头戛然而止。方以岚突然凑近他,压低嗓子道:“莫不是我哥把人按着亲了,挨了揍?”
赵怀叙屈指在她鼻尖轻轻一刮,动作温柔得像在逗弄奶猫:“咱们方大将军如今倒成了小媒婆了?”
“还不是怕那两个倔驴拧着性子误事。”方以岚叹了口气:“除了我,还有谁会替他们操心。”
话音未落,肩头忽地一沉。
赵怀叙故作委屈,将下颌搭在方以岚肩上:“阿岚有思考这事的功夫,不如多疼疼屿安。”
“你怎么这么肉麻!?”方以岚被他蹭得耳尖发烫,她一把揪住青年衣襟虚张声势,语气里到底还是泄了三分底气:“我平日待你还不够好?”
赵怀叙闻言直起身,挑眉道:“你说呢?邑镇不肯带我去,去村里收粮也不带我,前些日子又是谁说好陪我,结果忙起来就把我丢在一旁?”
“别胡诌!最后还不是被你拉去...”方以岚不由分说地反驳道。
但她也惊觉半月来诸事纷杂,自己确实没有太关心赵怀叙,心虚地别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对方袖口银线。
“咳…更深露重的…”她连拽着人往内室退去,“该去歇息了。”
赵怀叙任由她拉着,唇角噙着笑步步紧逼。
门扉"吱呀"合拢,方以岚忽觉腰间一松:“赵怀叙,你扯哪呢!”
赵怀叙单手箍住她双腕举过头顶,另一只手慢条斯理挑开方以岚的衣领:“方才不是说要疼我?”滚烫的吻落在颈侧,混着含糊低语:“今夜且看阿岚...怎么个疼法...”
方以岚挣出一只手去捂他作乱的唇,指尖却触到湿润的舌。"你属狗的吗!"她刚抽回手,反被赵怀叙拦腰抱起,屋内一片昏暗,也不知他是怎么抹黑将她压在榻上的。
赵怀叙这才叼住她耳垂轻笑着吐出一声:“汪。”
“喂,你…唔唔…”
…
天光刺破,方以岚正被晨光刺着眼皮挣扎在梦境边缘,军中却送来了不好的消息。
西翎再度兴兵,攻打西北,没了西北大军的看守,城门告破,百姓流离失所,只能舍家南下,可西北余下未破的城门紧锁,根本不放流民进城,百姓们没有办法,只能朝着临中涌来。
陆奇也匆匆赶来军营,脸色阴沉得可怕,声音中满是悲愤:“西北边境五城全破了,西翎军昨夜大肆屠杀,流民潮最迟明日辰时就会抵达临中。”
方以岚有些疑惑,问道:“他们为何舍近求远?往临中逃?”
林副将一拳重重砸在榆木案几上:“那群瑞宁龟孙们,收到西翎的动向早就将城门封死了!”
“流民大概有多少人?”
“约莫一万人,老
弱占六成。”
“如今粮草虽靠着破岳商会收了一批,能够咱们将士吃到来年开春。”陆奇截过话头,“但要是多出一万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