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叙眉间皱起道浅痕,也犯起难:“若是都吸纳进来,如何能安置这么多人呢?”
方以岚走到舆图前,盯着某处随后道:“我记得城南有一大片土地,却无人耕种?”
“将军三思。””王参将急道,“城南距临江足有三里,壮丁挑水往返便要半日。去年春旱时,有个没地的老农尝试用木轮车运水,但根本吃不消。”
陆奇补充道:“江边良田产粮足够临中百姓维持生计和售卖了,赋税太高,开垦更多的田地,于他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划算买卖。”
方以岚叹道:“若是不收他们,又还会有谁愿意收留这些人呢…他们只能在城外活活等死。”
她踱步几圈,终于站定:“派两队人去城南搭茅屋,以供流民暂时栖身。再去写一封告示,张贴于城外。告知流民,愿垦荒者,每日发放四合粟,秋后缴纳六成粮食充军。”
“那水源的问题如何解决呢?”林副将忍不住问道。
赵怀叙拎起茶壶给每人案前续上茶水,笑道:"去年西翎围攻泽阳城,百姓捐石磨堵城门。先前暴雨,温滨商贾拿沙袋堵门,照旧开张。"
方以岚与他相视一笑:“百姓自然有百姓的解法,我们这些拿剑的手,何必教握锄头的人怎么活?”
陆奇在一旁点头称赞:“将军所言极是,西北本就缺水,他们早已习惯挑水灌溉,想必会想出应对之策。”
告示一经贴出,城楼下的喧哗声浪几乎掀翻青灰墙砖。
文官踉跄后退半步,拿着名册的手臂高高举起:“列位父老莫挤!排好队一个个来。”
可惜他的声音淹没在人群里,流民们互相推搡,生怕自己来晚了就登记不上了。
方以岚立在城楼上,俯瞰着城下汹涌的人群,正撞见个跛脚老汉被挤倒,后脑勺重重磕在碎石路上,可身后攒动的人头全然不知一般,还朝他身上踩去,枯瘦身躯混在鼎沸人声里,看不见人影。
方以岚只能夺过亲兵腰间铜锣,狠砸了三下,人群终于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仰头望着城墙上的女子。
侍卫趁机拨开人潮,将老汉扶起。
被搀起的老汉喉头发出破风箱似的喘息,额角豁口渗出鲜血,染红了半边花白的胡须。
方以岚命人将他抬走,送进城里医治。
人堆里突然窜出个尖嗓子,喊道:“凭什么他可以直接进城?”
庄谷佩刀哐啷出鞘三寸,怒骂道:“放肆,竟敢对将军无礼!”
“问得好。”方以岚嗤笑一声,铜锣随手抛给亲兵:“是诸位亲手用脚底板给他挣的机会。”
人群里又嘈杂起来,纷纷哭喊起来。
“将军救救我们!”
“我们也是没有察觉到有人摔倒啊,不关我们的事。”
方以岚充耳不闻,只高声道:“排好队,逐个登记,推搡者扣三日口粮,伤人者逐出三十里,插队者,押送扣留,末等记名。”
几个泼皮还梗着脖子想趁人不注意往前插队,撞得抱婴妇女一个趔趄。方家士兵觉察到立刻碾到他跟前,将汉子双臂反剪起来。
那汉子仍在不服气地挣扎起来,颈侧青筋暴起:“让我先进去!她们这些娘们哪能做得动农活?我能比她们干得更多!”
方以岚手里拿着一叠木牌,神色不变道:“现在不缺能干活的人,但很缺听得懂动人话、守规矩的人,懂吗?”
“下一个。”
流民们被方以岚说一不二的行为震慑到,都开始乖乖排起队来。
“姓甚名谁?原籍何处?”登记文官的声音逐渐有了节奏。
领到木牌的流民摸着凹凸的刻印,有人突然跪地朝着城楼叩首,也有人死死攥着木牌贴在心口,仿佛攥着道还魂符。
“领到木牌的人跟我走”少年士兵嗓带着一队人往城南走去。
荒地上升起的炊烟已经升起,铁锅正架在乱石垒成的灶台上沸腾,火头军抡着木勺搅动米粥,蒸汽混着柴烟漫过排队的人群。
有个敞怀汉子喝着热粥,边感叹道:“你真别说,这粥稠得能立住筷子。这女将军,比那天高地远的皇帝不知道要好多少...”
同伴慌忙捂住他嘴:“你找死啊!小声点,辱骂天子,你不要命了?”
敞怀汉子却拍着大腿狂笑:“怂包!方家反了,咱们踩的早不是瑞宁皇土了!”
几日之后,方以岚策马掠过新搭的茅屋,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禁微微一怔,发现昨日还在厮打的流民们,此刻竟如同训练有素的蚁群一般,在田地里井然有序地劳作着。
田地里密密麻麻分布着几百个身影,他们弯着腰,铁锹起起落落间,能听见他们哼唱着同一支西北小调。零星几个汉子正在茅屋顶上,铺盖着砖瓦。农妇们也没闲着,她们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有的则抱着木盆,带着洗净的衣物从回来。
三百步外,几条歪扭的渠沟正缓慢的向城南延伸。
“这里来个人帮我看看水线!"满脸黄土的壮汉突然大吼。
"我来!"铁匠听到呼喊,扔下手中打了一半的锄头,快步朝着壮汉的方向跑去。
方以岚默默调转马头,她不必再看下去了,
那些文书永远算不清的账目,正在老农龟裂的指缝间、在妇人磨出血泡的掌心、在他们搬运碎石时哼唱里,悄长出了脉络根须。
第68章 出征
“我意已决,即刻发兵西北。”
林副将霍然起身,矮凳被军靴带翻在地,他身后几位参将跟着起身。
方以岚端坐主位未动分毫,帐外北风呼啸着卷过军旗。
林副将喉结上下滚动:“末将斗胆,请将军三思!若分兵西北,临中驻军不过三万,如何能抵挡瑞宁的攻势?”
王参将抄起案上茶盏灌了口冷茶:“将军您比末将清楚,西北军若动,临中就是块砧板上的肥肉!一旦临中攻破,我们的粮食也会受到威胁。”
陆奇看着沙盘里错综复杂的布局,摇头叹气:“这步棋一旦错了,后果不堪设想。”
方以岚声音轻得像在说家常:“方家祠堂里的牌位,皆是为镇守西北而战死的,我们不能放任西北落难而不理。”
她又何尝不知道其中的艰难,自己都未曾想到,等亲身站在这个位置上时,想得不是自己若是死了会如何,而是不希望西北的国土落入敌人的领地里。
方以岑默然擦拭着佩刀,他抬眼撇了一眼方以岚,突然开口:“我去。”
“他们要的,便是方家军首尾难顾。”烛火在方以岚睫羽投下细碎阴影,“景文帝定然与西翎勾结,不然西翎不可能攻的这么快,他们在逼我们往西北走。”
若是不去便会失了民心,若是去了,他们不但要遭受瑞宁和西翎的联合夹击,临中也危在旦夕。
帐中霎时静得能听见火把噼啪声。
“你们不用再劝了。”方以岚指尖划过沙盘边缘,抬头扬起一个安慰的笑道:“放心,临中布防,我已有了安排。”
她不再等其他人的回应,拿起披风便往仗外走去,却没看到在外候着的那个身影。
庄谷猜出来她在找谁,忽然压低声音:“赵公子往南边走了。”
方以岚眯起眼,瞥见南边马场附近正映出个模糊人影,玄色衣袍几乎融进夜色。她朝庄谷点点头,朝那处寻去。
...
“主公,西北有难,方家军定然会倾巢而出,只要您请命留守临中,方将军定会答应的!这是我们剥离方家的天赐良机!”
赵怀叙的声音有些冷:“然后呢?等他们三方厮杀,我们坐收渔翁之利益?”
“主公,您才是正统!杀了皇帝恢复身份,便可以名正言顺的登机。若方将军还活着,您可以赐她金银珠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
“够了!”
赵怀叙那些藏在温润眉眼下的棱角,突然变得锋利起来。
万溪不免有些惶恐,退开一步,但仍自顾自地劝谏道:“主公!您为何如此感情用事,当真要陪着方家人去送死?你忘了死去的太子殿下吗?”
“太子若在世,定会先救西北流民。你们效忠的是死去的太子并不是我。为何不去找个襁褓里的婴孩,岂不更合你们心意
?”
“主公...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怀叙忽然后退半步,月光将他轮廓镀上银边。
“明日开始,你们不必跟着我了。”
万溪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僵立原地,看着赵怀叙的身影消失。
赵怀叙走出十步开外,忽然驻足望着中军帐的方向,那里透出的烛光像粒将熄的星子,微弱光芒在浓黑天幕下摇曳不定,
草叶忽然传来细碎响动,赵怀叙闪电般扣住腰间软剑,却在嗅到熟悉的气息时骤然松手。
方以岚倚着拴马桩,站在三步外的阴影里,墨色披风下银甲泛着冷光。
赵怀叙已换上平日温雅神色,笑意漫上眼角问道:“事情商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