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南笙抽出手腕,继续往前走,边走边慢声说:“我在微博上刷到过一个女演员的采访,原话我记不清了,大致意思是:‘靠自己是最大的女性陷阱,女性独立不是摆脱依赖,而是要学会借力和共生,万物皆可为我所用。’①我从出生起就没有爸爸,是我妈含辛茹苦把我养大。在我高三那年,我妈遇人不淑,被男友家暴,对方扬言要杀了我们,我妈只好带着我逃到别的城市,因此耽误了高考。我根本不需要主动摆脱依赖,因为我原本就没有任何可以依赖的东西,我唯一能够利用的,就只有这副皮相。我用自己当诱饵钓着你,不过是想从你身上得到一些小恩小惠,比如按摩的时候给我多加两个钟,比如失业的时候给我安排一份体面的工作,仅此而已。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你在一起,因为我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灰姑娘的姐姐必须砍掉脚趾才能穿上王子的水晶鞋,这样的代价我承受不起。”
周正午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实在是……诚实得可怕。
可他不仅不忍心责怪她,反而忍不住怜悯她。
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孩利用自己的美貌适当地谋求一点好处,这何错之有呢?
她又没有伤害任何人。
施南笙说:“如果你想让我辞职的话……”
“我没这么想。”周正午打断她,停顿几秒,接着说:“我的确贪图你的美色,但我没你想得那么坏。”
施南笙说:“谢谢你。”
周正午露出个略显勉强的笑容。
上次施南笙用这种郑重其事的口吻向他道谢,他心花怒放,可这次他的心情却有些沉重,说不清道不明。
或许是时候放弃了。
他不像路星川那么清心寡慾,但他的慾望又不是一定要靠施南笙来满足,他有的是选择。
她的人生已经足够艰难,他没必要再给她增加难度。
之后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寂寂无言地沿着湖边走了一圈,回到了他们的营位。
周正午叫上谢植一起去洗澡,剩下施南笙和言安久留守。
言安久说:“笙笙姐,咱俩睡一边,把另一边留给翛然姐,好不好?”
施南笙当然没有异议,脱鞋进了帐篷。
一个别墅帐有“两室一厅”,“一室”可以睡四个人,容纳她们两个绰绰有余。
言安久从包里掏出两片面膜,分给施南笙一片,随口问:“周正午跟你说什么了?”
施南笙卖关子:“你猜。”
言安久想了想:“大概是你要离开北城了,他很舍不得你之类的。”
“你猜对了。”
“呵,男人。”
“你的‘小川哥’也是男人。”
“小川哥是好男人,周正午是坏男人。”
“路星川去哪儿了?”施南笙顺势问了一句,“从我们洗澡回来就没看见他。”
“去看露天电影了,”言安久说,“小川哥超喜欢看电影。”
施南笙“喔”了一声,又问:“那他怎么不去拍电影?”
“可能电影圈没那么好进吧,”言安久也不确定,“也可能没遇到心仪的角色。”
贴好面膜,言安久又找出一瓶驱蚊精油,先在帐篷各处喷一喷,又和施南笙互喷身上,这才安心躺下。
帐门大敞着,夜风在帐内流通,分外凉爽。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很快就睡着了,连其他人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嗡——嗡——”
施南笙被手机震动的声音吵醒,看了眼来电显示,先把电话挂断,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言安久搭在她身上的腿和胳膊移开,起身出了帐篷。
刚走到步道上,电话再次打来,施南笙点了接听。
“喂。”
“不是说好的,在我回南城之前不许给我打电话吗?”
“我也想你。”
“月底就回去了。”
“快去睡吧,晚安。”
“我也爱你。”
施南笙挂了电话,打眼瞧见前方不远处的大树后露出一截手臂,她微微一惊,转身要走,一道再熟悉不过的男声被夜风吹进耳中:“施南笙,我抓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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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20个小红包,感谢阅读=3=
①出自刘晓庆
第19章 第19次听说
是路星川。
施南笙原本还有些许惊慌,一听到他的声音,顿时就安定下来。
路星川从树后出来,走到施南笙面前。
施南笙嗅到了烟味,她垂眸看着他夹在指间的半支烟,淡声说:“我不喜欢抽烟的男人。”
附近没有垃圾桶,路星川把烟扔到地上,抬脚碾灭——刚做完这个动作他就后悔了,他应该当着施南笙的面把这支烟抽完,彰显他的叛逆和不屑,而不是像“巴甫洛夫的狗”一样顺从她。
施南笙满意地笑了笑,牵住他的手:“我们去划船吧。”
路星川应该甩开她的手,但他却再一次选择了顺从,乖乖跟着她往前走。
营地三面环湖,自然少不了水上项目,比如钓鱼、浆板、划船,他们来得有点晚,打算明天上午把能玩的项目都玩一遍再走。
夜阑人静,雅雀不闻,只剩下不知疲倦的虫鸣。
两个人牵着手,默默无言地走到皮划艇停靠处,路星川忽地打起退堂鼓:“还是算了,太危险了,等白天再划吧。”
“怎么,”施南笙看着他,唇角微勾,略带嘲弄,“你怕死啊?”
“你不怕吗?”路星川反问。
“我不怕,”施南笙说,“我什么都不怕。”
她的眼里的确没有一丝畏惧,路星川拿她没办法,只好解开了其中一艘皮划艇的缆绳,他先上去,在尾部坐定,施南笙后上,坐在头部,和他面对面。
路星川第一次划船,摸索了一会儿才找到窍门,又不敢划得太用力,怕水声太大引人注意,他近乎轻柔地翻搅着湖水,皮划艇载着他们缓缓离岸。
白日里澄明如镜的湖水变得一片漆黑,水面之下可能隐藏着鳄鱼、怪物或者水鬼,伺机掀翻他们的船,然后将他们拆吞入腹。
这些可怕的想象令路星川有些提心吊胆,但他不能在施南笙面前露怯,他凝视着施南笙的脸,平静地开口:“我见过南城的海,又浑又脏,一点都不蓝。”
“什么时候?”施南笙同样平心静气。
“19年9月,我去南城大学找过你两次,一次被保安赶走,一次被警察带走。”当时的愁苦已随着时间远去了,路星川说得轻描淡写,“从派出所出来后,我去了海边,从晚上坐到早上,看了一场日出。”
“是我报的警。”施南笙说。
路星川怔了怔,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而后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施南笙不答反问:“想必你已经查过我了,你都查到什么了?”
六年前的路星川一无所有,找人只能用最笨的方法,屡屡碰壁且一无所获,而现在的路星川有名有钱,请个私家侦探易如反掌,甚至都不需要他亲力亲为,交给谢植去办即可。
路星川如实回答:“我查到你用‘尹云箫’这个名字就读了南城大学经济学院,但刚开学两个月你就因病休学,第二年重读大一,去年七月毕业以后,你没找工作,而是在之前打工的咖啡店继续做兼职,直到三个月前你来到北城,在香雪漫波度假酒店做起了SPA技师。”
顿了顿,他问:“当初你生了什么病?”
“生病的不是我,是我妈,”施南笙说,“我休学是为了照顾她。”
重逢以来,她说了太多谎,路星川分不清她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只能先听着,稍后再做判断。
“你应该也查到了,我还有一个弟弟,叫尹北杨。”施南笙接着说,“小北的生父是我妈最后一任男友,他们是19年3月在一起的,5月底我妈发现自己怀孕,她不想要这个孩子,打算先分手再流产,那个男人认定我妈背叛了他,突然就撕掉伪装,原形毕露了。”
“高考结束那天,我回到家的时候,刚好撞见那个男人正在对我妈施暴,那一幕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施南笙不愿去回想,直接略过了这一段,“当你在青塘街找到我的时候,我妈正躺在二院的ICU里,生死未卜。幸好她活了下来,只在医院住了两天,她就拖着病体,带我离开了苏城,因为那个男人扬言要杀了我们,除了逃跑我们没有别的办法。”
“我们逃到了南城,一切重新开始。经过一场浩劫,我妈肚里的孩子却安然无恙,说明它命不该绝,我妈不忍心打掉它,决定把它生下来。当时我妈39岁,算是高龄产妇,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开始出现各种并发症,丧失了劳动能力,于是我办了休学,一边照顾我妈,一边打工维持生计。生完孩子,我妈患上了产后抑郁,我又照顾了她半年,直到她痊愈了我才复学。”
“这就是我当初不告而别的原因。我和你在一起,只是为了利用你报复江以桢,实在没必要再连累你,我还没坏到那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