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北杨是他的弟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亲人,尹北杨的存在本身对他来说就是一种莫大的安慰——人生就像暗夜行路,还真是充满意外和惊喜。
等尹北杨擤完鼻涕,路星川用手抹掉他脸上的泪痕,问:“你妈妈和姐姐知道你来找我了吗?”
尹北杨摇了摇头:“我是趁她们午睡的时候偷跑出来的。”
路星川都不知道是该夸赞他还是责备他,顿了几秒,又问:“你几点出来的?”
“一点多。”
“你的手表呢?”
“关机了,”尹北杨说,“在书包里。”
他从家里出来两个多小时了,尹玉琢和施南笙找不到他,肯定急疯了,甚至可能已经报警了。
路星川应该让尹北杨给施南笙打个电话报个平安,但他没有这么做,他临时起意,决定扮演一个拐带儿童的“绑架犯”,以此来报复施南笙对他无尽的折磨。
然而这份报复心并未持续多久,就在良心的谴责下分崩离析了。
路星川在流花街附近找了家宠物友好酒店,入住以后,他就对尹北杨说:“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现在又累又困,只想睡觉。要不我先送你回家,等明天我再去找你,好吗?”
尹北杨的目光追随着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三三,默不作声。
路星川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看着他说:“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特别乖巧懂事的小朋友,你一定不愿意让妈妈和姐姐为你担心的,对不对?”
尹北杨垂着头,小声嗫嚅:“她们不想让我见你……如果我回去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没那么严重,”路星川笑着说,“她们管得了你,却管不了我,以后只要你想见我,就给我打电话,我就会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你身边。”
尹北杨抬起眼睛看着他,半信半疑地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路星川一脸真诚地说,“骗你是小狗。”
尹北杨这才露出点儿笑容,路星川继续哄他:“你今天要是想待在我这儿也行,但是要先给你姐姐打个电话,让她知道你平安无事,好不好?”
尹北杨点点头:“好。”
路星川说:“现在就打。”
尹北杨从书包里掏出电话手表,刚开机就有电话打过来,他怕挨骂,不敢接。
路星川看着来电显示的“姐姐”二字,心跳倏地开始加速,他从尹北杨手中拿过手表,点了接听,抢先开口:“是我。”
对面静了一瞬,路星川终于听到了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声音:“小北跟你在一起吗?”
路星川说:“对……”
话音未落,电话就被挂断了。
路星川愣了愣,刚把手表还给尹北杨,就听到自己的手机响起微信提示音,他赶紧过去查看。
从去年7月10号到今天,时隔216天,施南笙终于把他放出黑名单,并给他发了一条微信:定位。
路星川几乎有种刑满出狱的感觉,发完定位和房号,他接着输入:小北很好,你别担心。
在点击发送之前,他犹豫了下,又把这几个字删掉了。
路星川放下手机,对尹北杨说:“小北,你先和三三玩一会儿,我去洗个澡。”
尹北杨问:“它会咬我吗?”
路星川边脱衣服边说:“只要你别拽它的尾巴,它就不会咬你。”
洗澡、刷牙、刮胡子,路星川在卫生间待了半小时才出来,却发现尹北杨蜷缩在床上睡着了。
路星川拿起扔在床尾的外套,轻轻地盖在尹北杨身上,然后小心翼翼地躺在尹北杨身边,盯着那张雪白的小脸看了许久。
大概是心理作用,他忽然觉得尹北杨长得有点像他,也说不清具体哪里像,就是一种朦胧的感觉。
虽然早在半年前就知道他有了一个血脉相连的弟弟,但直到此刻,这个小小的人儿就在他的身边,触手可及,他才终于有了实感,他现在是当哥哥的人了。
还真有些不习惯,还有些忐忑,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成为一个好哥哥……或许他可以向施南笙取取经。
“砰砰砰!”
猝然响起的砸门声打断了路星川的思绪,也把尹北杨吵醒了,路星川安抚尹北杨两句,立即去开门。
刚把门打开,路星川还没来得及看清施南笙的脸,一记响亮的耳光就抽在了他的脸上。
下一秒,他看到了施南笙硕大的肚子,脑海中“轰隆”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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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20个小红包,感谢阅读=3=
第33章 第33次听说
施南笙是和陆原一起来的,他推开路星川,走进房间,抱起嚎啕大哭的尹北杨就朝外走。
从路星川身边经过时,尹北杨伸手抓住了路星川的衣服,他想让路星川留住他,可路星川却毫无反应,只是死死地盯着施南笙的肚子。
陆原和施南笙说了两句话,就抱着尹北杨离开了,哭声渐渐远去。
施南笙走进房间,慢慢地坐到床上。
片刻后,路星川关上门,来到施南笙面前,沉声问:“你怀的……是我的孩子吗?”
“我怀的是我的孩子,”施南笙的怒火已经通过刚才那个耳光发泄出去,她归于平静,以一种冷漠无情的姿态面对着路星川,“你只是贡献了一颗精-子而已,这个孩子不属于你,以后也不会和你产生任何关系,你可以当它不存在。”
路星川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竭力克制着情绪,试图从杂乱无章的思绪中理出一个思路,边想边说:“你是故意的……你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怀上这个孩子。周正午只是你的棋子,你利用他来接近我,刺激我,让我吃醋,让我发疯,让我一步一步走进你的陷阱……难怪你从来不让我戴-套,原来是为了尽快怀孕。可为什么非得是我?施南笙,你为什么一定要怀上我的孩子?”
路星川卡住了,他凝视着施南笙,等着她给他一个答案。
施南笙目光沉静地回视着他,一字一句地吐露真相:“因为我不是小北的姐姐,而是他的妈妈。因为去年三月小北查出慢性白血病,他需要亲弟弟或者妹妹的脐带血来做骨髓移植手术,而你是小北的生物学父亲,所以我必须再次怀上你的孩子,才能救小北的命。”
这番话的信息量太大,路星川整个人都傻了。
他就像一艘在海面上航行的小船,突然被炮弹击中,被炸得粉身碎骨。
他背靠着墙,缓缓地滑坐到地毯上,双手捂着脸,身体剧烈地颤抖,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过了许久,路星川才勉强恢复平静,他双目赤红地看着施南笙,嗓音艰涩:“所以……我不是小北的哥哥,而是他的爸爸?”
施南笙不忍心再反驳他,微微点头:“嗯。”
路星川接着问:“我的骨髓救不了他吗?”
那些医学名词他肯定听不懂,施南笙尽量言简意赅地解释:“我们的骨髓都可以救他
,但这是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选择的方案。相对来说,脐带血移植的成功率更高,术后排异反应和并发症的概率更低,抗白血病效应更强,也就不容易复发。小北得的是慢性病,他等得起,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我当然要选择最佳的治疗方案。”①
“……你是不是快生了?”路星川又问。
“预产期是4月17号,我明天就要去医院待产了。”
“等你生完,小北是不是就要做手术了?”
“没那么快,要看医生的安排。”
“我……”路星川满心仓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他希望施南笙能为他指明方向,“我能为你和小北做什么?”
施南笙斟酌须臾,心平气和地说:“如果你是个普通人,我会直接找到你,然后告诉你,我们有一个孩子,他生病了,我们要再生一个孩子才能救他。可你偏偏是个明星,我不想让我和孩子成为你的‘黑点’,我不想卷进无休无止的流言蜚语里,承受莫须有的口诛笔伐,所以我才处心积虑地编织了一个骗局。路星川,如果你不想毁掉我和小北的生活,如果你不想让小北的手术受到影响,那你就立刻离开南城,别再来打扰我们。”
路星川本就处于崩溃的边缘,施南笙这番话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无用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像个祈求神明怜悯的卑微信徒,跪在施南笙面前,额头抵着她的膝盖,泣不成声:“施南笙,求求你,别这么对我,别对我这么残忍,求求你,可怜可怜我……”
施南笙从来不是个心软的人,但她的心也没那么硬,胸腔里倏然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痛,这份疼痛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对路星川,或多或少是有一点爱的。
正如18岁伊始那个夜晚,她也是蓦然惊觉,她好像喜欢上他了。
然而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她都只能叹一句:造化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