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鹤雪夸赞过漂亮的小痣。
“不穿耳垂。”他改了口。
“那殿下是想……?”李太监试探着问。
沈卿尘想起江鹤雪白日里说的那名蒙州青年,和她夸赞过新颖的耳孔位置。
“穿耳骨吧。”他听到自己说。
第43章
穿耳比沈卿尘预想中更疼一些。
即便李太监已预先涂抹了止疼消炎的膏药,他依旧睡得不安稳。
其实与江鹤雪成婚后,他鲜少再梦魇,今夜却又做了旧日里重复过多遍的噩梦。
是永嘉十七年的冬日,在凉州。
那时的他会比现在更年轻气盛些,掐算着日子,一日也不愿多等地去了镇北侯府。
得来的却是心上人的
死讯。
所有人都告诉他,丧事早已办完,亦有好心人领他去江氏祖坟瞧了她的坟墓。
但他执拗,如何都不信。
只是在离开凉州时,于她墓前放了一捧她冬日最喜爱的红梅。
此后他多年的游学,再不以增长阅历为目的。
幸而他仍受上天眷顾,先镇北侯一步,寻到了尚且鲜活明媚的女郎,并全了自己的夙愿,与她成了亲。
只是,她不爱自己。
新鲜感终归不是爱。
何况她或许已然对他腻烦,或许已然在计划着利用完他,便离开他。
耳骨处新扎的耳孔疼得厉害,沈卿尘没再去碰身侧空荡冰冷的床褥,燃了灯烛,取了铜镜检查。
还是泛了红肿。
他依着李太监的嘱咐,取了消炎的伤药细细涂抹,也毫无了睡意,索性由着自己出神。
他想,他确乎如江鹤雪所言,古板、无趣,不善讨人欢心。
可他仍渴盼这两个耳孔会得到她青睐,待痊愈了,她也能为他亲自去挑一对耳饰,像她待傅妄那般。
若是能比之更用心些,便再好不过了。
不能……也无妨。
沈卿尘又坐了片刻,仍是耐不住,披上外衫与狐裘,去了江鹤雪的寝殿。
她前几日回来过,殿内好似还残余着她身上的芳香,虽未烧地龙、未燃炭盆,也比他的寝殿更温暖些。
沈卿尘睡不着。他想抱着江鹤雪安歇了。
分开才几个时辰,他就好想她,亦确乎如她所言,像恼人的麦芽糖。
他将视线从妆奁内的琼花戒指上挪开,落在宽阔却空荡的床褥上,头一回劝说自己。
遑论如何,他们都是夫妻,夫妻就应当同吃同住、同榻而眠的。
既然江鹤雪也将千香坊当作家,那他作为她的夫君,待到耳孔消炎,应当也可以去那处住。
千香坊的床榻定然没有王府的宽阔,但窄小些却更好,让她只能紧紧贴在他怀里安歇,与他严丝合缝,像是也离不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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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鹤雪忙得脚不沾地。
景王婚宴上对香饰的宣传极为成功,次日便有贵女开始进店询问,后来几日更是宾客满盈,订单像雪片一样地飞着。
依着她的要求,每张订单上都写着地址,想选用的香料,想制成的首饰与细节性的要求,以及期望拿到成品的时间。
阮月漪手下有专门依着要求设计首饰的画师,对接完毕后,江鹤雪便遣人送到工匠处去打制模具。
即便如此,她和阿橙的手都要搓香泥搓到冒烟了,连雪梅与雪兰也被她叫过来,编手绳和发带的丝线。
“你先前在的那个青楼叫什么?”江鹤雪边调着香料边问。“我需得再去寻几个性子稳重的来学着制香了。”
“绮梦轩。”阿橙答她。“民女在那处有位友人,大可荐与王妃,若能得王妃相助,民女与她都感激不尽。”
江鹤雪点了头,要雪梅记了下来她友人的名姓“阿柳”,又专心搓起香丸来。
“见过殿下。”外间忽然响起白檀的问安。
内室没关门,纱帘被折扇分开,江鹤雪没停手中揉香丸的动作,随意掀眸望去时,动作却霎时僵住。
门边的青年罕见地未着他常穿的月白衣衫,而是换了身宝蓝绣竹的直裰,外披一件墨黑的狐裘,握着折扇的手将垂下,露出腕上一点朱红的手珠。
且他今日并未如素日那般半束着发,反倒是将发全部散下,遮了耳,还以朱红发带编了一绺细小的发辫,额发也偏分开,完整露出英挺乌浓的眉。
清朗俊雅胜过画中谪仙。
“咚”一声,江鹤雪手中的香丸砸了地。
“民女阿橙,见过恒安王殿下。”阿橙放了手中活计,躬身行礼。
“免礼。”沈卿尘开了口,嗓音一如既往地清冷平静,似泠泠寒泉。
“退下吧,今日休假。”江鹤雪目光还是怔愣地盯着沈卿尘,慢吞吞吩咐。
阿橙应声阖门告退,内室只余二人。
江鹤雪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沈卿尘也并未开口,只是又勾了勾发,将双耳完全掩住。
许是不愿让她瞧见他羞红的耳尖。
静了足足一盏茶,江鹤雪才从男色的冲击里回过神来,小跑到他面前,仰脸:“夫君今日怎的这般漂亮?”
沈卿尘与她牵上手,轻抬了唇角:“新鲜么?”
江鹤雪用力点头,果真瞧见他唇角又上扬了寸许,直白地笑着去抱他:“我好喜欢。”
手钻入他狐裘,紧紧环住他的腰,下个瞬间,她惊愕:“昭华,你定是清减了许多。”
双臂环抱,轻易丈量出他瘦削了一圈的腰身。
再仰脸定睛一瞧,顿觉他下颌线也因着清减更锋利了些。
“你可是没认真用膳?”她掐着他的腰问。“公务再繁忙,也不可忘了用膳呀。”
“没忘。”沈卿尘松松搂住她,稍垂首,静了会儿,才有些生涩地开口。“只是不习惯独一人用膳。”
她不在时,分秒都是漫长的,他自然寻不着趣事做,连待在王府里,也觉着处处都少了她的身影。
可她又不回。
他干脆就进宫,去帮恒顺帝处理朝政,叫皇兄乐得自在地去寻宫妃清闲,他反做了昃晷不食的那个。
好不容易等到耳孔未再红肿发脓得骇人,才一刻也不愿再延后地来寻她。
沈卿尘越说声音越轻,到最后轻若未闻。
他不会撒娇,也鲜少开口表达,这般于他已极为不易,鸦睫颤着,不敢直视怀中少女显然错愕的面容。
“那该如何是好?”江鹤雪佯装不懂。“不如你依着我说的这般如何?”
“一月有三旬,一旬有十日。”
“这十日呢,你前六日,分别去寻你的六个皇侄用膳,第七日去寻柔阳驸马,第八日去寻荣昌,第九日去寻咱们未来的外甥女婿,最后一日去寻你皇兄与母后,如何?”
“这般呢,一整旬你都不必独一人用膳,过了这一旬,下一旬你再如此重复,便日日都有人陪你用膳啦。”
她笑得狡黠又俏皮,嫣红的唇上扬,露出细白的贝齿,见沈卿尘低首,更是得意地冲他眨了眨一边眼睛:“夫君觉着,我言之可有理?”
当真是无理至极。
但沈卿尘又不能说。
只得无可奈何地曲起手指,学着她方才那般,轻轻捏了捏她腰际的软肉。
“痒!”江鹤雪笑着在他怀中躲来躲去,分明他并没有抱得很紧,但她就是不知挣开他躲远些,还要用指尖点着他胸口,嗔。“昭华,你好坏呀。”
好似只无理也气壮,得理更不饶人的猫。
沈卿尘望她片刻,终是一句话也未说出口,只喉间溢出一声轻而低的笑,又无奈,又宠溺。
他时常觉得江鹤雪身上有种奇异的神力,只是和她这般稍抱了会儿,便觉着幸福,觉着快乐,也觉着满足。
他手上使力,将她搂更紧。
又稍稍弯身,垂首,将下巴支在她肩窝。
“你是不是想我啦?”江鹤雪不闹了,手抚着他的脊背,问。
沈卿尘轻“嗯”了声。
上回见面还是寅月十九,她还未在家中留宿,而今都卯月初一了。
也不知他这回若不寻她,她要待到几时才会主动来见他一面。
沈卿尘难免委屈地蹭了下她肩窝。
“有几点点?”江鹤雪追问。“一万点点?”
“嗯”声比方才更轻。
“居然只有一万点点啊……”江鹤雪手指缠玩着他发辫,故作遗憾道。
“琼琼。”沈卿尘手臂收紧了一点,飞快地掀睫又落下,音调更低更闷。
“我不逗你了,你怎的就任我欺负啊?”江鹤雪忍笑忍得实在辛苦,决心大发慈悲地放过他。“脸都要红成虾子了。”
“那要如何?”她要松手,沈卿尘不允。
“我记着少时看的话本子上,男主角一斗不过女主角,或是一吃瘪,就强吻她。”江鹤雪想了想,信口道。
“你喜欢那般?”沈卿尘问,漂亮眉眼却是带着明显的不赞同。“不会觉着不尊重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