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再多挑几块色泽清雅的玉料,多打几支,待他回府,瞧瞧她春日裁的新衣与何种相配……
腰际,少女的手愈抱愈紧,几乎把他的衣料都揪出褶皱,玉带都蹭松了几分。
她似是察觉他失神,不满地在他胸口拱了拱,发出一点轻微的响动,像小猫的咕噜。
但比她这小动静更明显的,是屏风后恒顺帝一声打趣的笑。
沈卿尘耳尖转瞬就烧红了,颇不自在地轻咳了声,压低声音提醒:“松手。”
但江鹤雪显然浸在情绪中,并未听清,只瞧见他薄唇开合,便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卿卿?”
清脆若南珠坠地的话音一落,沈卿尘面上的绯色从耳缘直窜到脖颈。
分明殿内并无冲人的熏香,他却被呛得说不出话来,垂眸望着她,鸦睫颤抖。
可这番行为只会让江鹤雪愈加误会,只以为他是害羞。
她还纳闷他缘何反应这般激烈。
分明素日也未曾少唤啊……甚至在床笫之间,他偶尔还会哄着她唤。
“……宝宝?”她于是又试探地唤了声。
这回连恒顺帝也绷不住了,许是呛了一口茶,剧烈地咳嗽起来。
“陛下、陛下您慢着点儿……”大太监立时为他拍着背顺气。
这下江鹤雪反应过来了,瞥了一眼半透的屏风,羞窘地松开手:“你怎的不提醒我?”
沈卿尘心下冤枉,但并未同她做无意义的争辩,只是轻轻牵住她手腕,回步:“皇兄。”
恒顺帝咳得面色涨红,直冲他摆手。
但沈卿尘觑着半透的屏风,回想起方才的猝不及防,将这位皇兄的促狭心思都望穿了。
分明是欺他背着屏风,瞧不见外间,故意不知会他,王妃来了。
沉稳的帝王,焉有此等捉弄他之理?
于是沈卿尘凝着他,语声淡而平缓地开了口:“皇兄若觉着新奇,也可叫诸位皇婶唤与您听。”
江鹤雪稍一想象都头皮发麻,在下方直扯他的袖缘,又不情不愿地走到他身旁,维持着礼数福身:“弟媳拜见皇兄。”
说话中听的总算露面了。
恒顺帝也已顺过气来了,示意她起身。
“朕又并未苛责什么。”他和蔼一笑。“只是你夫妻二人情意甚笃,倒是尽早为皇家开枝散叶为好。”
江鹤雪笑意盈盈地点头称是,唇红齿白,眉眼弯弯的,横竖瞧着都比那半天都憋不出一句好话的幼弟顺眼。
瞧瞧,看鹤雪这是什么神情?
女郎惯是面皮薄,能这般亲昵地哄着他,怎的还一幅冷淡冰清的姿态?
恒顺帝摆手:“回吧,朕不打搅你二人独处。”
及至二人挽着手、不,是江鹤雪把手塞在沈卿尘臂弯里,相挨着走了,恒顺帝才若有所思地望向身旁的大太监:“承仁你瞧,这一对小夫妻,相处得倒是颇有趣。”
“皇上有何高见?”
“寻常夫妻间,该是男子更主动些,可昭华如何瞧,都是被动的那个。”
“若说他不喜,却又非她不娶。”
“你说,昭华不会……”他抚着下巴,一语中的。“时至如今,也未同鹤雪表明心意吧?”
-
江鹤雪从未料想,沈卿尘会有失神这般久的时候。
她不开口,他便一声不出,连牵她的手都不会了,被她挽着的臂弯亦是紧绷的。
上了马车,江鹤雪忍无可忍了。
“夫君,”她起了身,坐到他对面去,倾身支颐。“你究竟在想何事?”
沈卿尘望着她,桃花眸里涣散的光点终于重新聚焦。
春风拨起车帘,琼花金铃响音清脆,而她披着春日金黄的暖阳,面容明丽,紫眸娇媚漂亮得胜过北玄上佳的紫牙乌。
跃动的光点落在她卷翘的睫毛,落在她因着出门匆促而微微凌乱的发丝,也是那般的柔软,美好,不可方物。
一如方才,她突然出现在屏风之后。
突然抱住他。
突然同他说,她好想他。
胜过九天玄女下凡,兜头而降的惊喜砸得他头晕目眩,至今都觉得迷糊。
迷迷糊糊地觉着——
她会陪他过完这个春日的。
过完,他们之间的第一个春日。
如此四季流转,皆有过她相伴。
实乃人生之幸。
-
但江鹤雪不是个好耐性的人。
温茶变凉,等不到沈卿尘开口,她便又催促:“不说话亲你了。”
“挽起帘子来,亲到马车直晃,让路边的行人都看到你我这般亲昵。”她故意恐吓他。
沈卿尘终于肯应答她:“只是未料到你会来。”
“你不知晓,我初时真真吓了一大跳!”江鹤雪一说这便急了。“我险些以为皇兄察觉昔日之事,来寻你兴师问罪!”
“原想为我求情?”沈卿尘新奇地问。
她都计划着离开了,若当真如此,合该明哲保身,有多远躲多远的才是。
“我须与你同当,要罚一起罚的才是!”江鹤雪认真道。“你我是夫妻,合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坐牢也得有个伴儿才是!”
沈卿尘再度怔愣,但江鹤雪并未察觉,依旧支颐,思绪却漫无拘束地飞远了:“届时你多添些银子打点狱卒,要你我被安排在邻间,这般还能隔着铁栏,牵牵手,说说话。”
“抱是抱不到了,亲……应当是亲不到嘴唇
了,但我应当可以把我的脸颊肉推过去给你亲亲。”她想了想昔日天牢所见的铁栏缝隙,又望望他。“可惜你不成的,你脸颊没有肉。”
沈卿尘心绪随着她话语动,竟被她说出种蹲天牢等死也温馨的错觉来。
“那要如何才能亲到?”他问,难得有些少年心性地抬指,轻捏住她柔嫩的脸颊,捏出一个小小的鼓包来。“这般?”
江鹤雪就这般鼓着腮看他:“嗯。”
分外可爱。
沈卿尘便不由自主地多捏了一下,将要松回手,却被她握住手腕。
“你亲呀。”江鹤雪眼巴巴地望着他。
沈卿尘被她这幅模样引得心尖微动,倾身偏首,吻在她鼓起的脸颊上。
一触即离,但他眉梢微扬。
“没啦?”江鹤雪站起身,向他猫近,还是这般眼巴巴地看他,语调清甜如鸟吟。“现下又不是蹲天牢,嘴唇也能亲到的。”
她话音落了,还不知安分地阖紧唇,檀口微启,让他瞧见细白如瓷的贝齿,和他感知过无数次的,灵巧柔软的舌尖。
沈卿尘妄图定神,果不其然以失败告终。
他终是自认慕色地抬手,扣着她后腰,将她拉近身前。
江鹤雪变本加厉,搂着他脖颈,跨坐在他身上,唇瓣凑上又退,若即若离地蹭他唇角。
沈卿尘的手上移,压着她的蝴蝶骨,将她扣紧在自己怀中。
“琼琼,”他轻吻着她,嗓音模糊喑哑。“又冲我使坏。”
江鹤雪笑得得逞,存心在他耳际轻轻乱乱地气喘:“就要调戏你。”
“轻一点,莫要被旁人察觉了。”她举止这般大胆,偏偏又在沈卿尘想沉浸深入时,蔫坏地提醒他。
让他克制着不敢凶急,也容她在换气时,能软绵绵地同他道:“开心一点。”
“日后若不开心,向我要抱抱,要亲亲。”
“我会哄好你的。”
密集若擂鼓的心跳声中,沈卿尘听到自己贪婪地追问:“会一直哄我么。”
会一直在我身边么。
而江鹤雪软在他怀中,气喘微微地允诺。
“当然。”
-
自那以后,沈卿尘好似愉快了许多,尽管外人瞧着仍是冷情淡漠之态,可小禾禾巴巴地凑上来黏他时,会主动地抱起来逗一逗,还偶尔被江鹤雪撞见几回,他早起遛狗。
但江鹤雪知晓,他还在忙着查沈泽林。
因着傅妄不会闲来无事去要那串项圈,江鹤雪更不认为,他还会闲来无事制一串赝品。
这二人频繁会面,背后定有更大的图谋。
北玄与龙邻的关系敏感,说不准要借着这串项圈,栽赃陷害走私之类。
但江鹤雪没什么能帮上他的,自万寿节她把傅妄吓得魂不守舍,便未曾想再见他。
恰好沈卿尘忙,她也忙,好几日顾不得收拾衣箱,自己回了千香坊看店合香。
借着看店之名,打探一个人——朦娘。
这是她自那日知晓沈卿尘身世后,勤勤恳恳经过多方打听而终于得知的,龙邻境内极善古玩修复的一名大师。
她想,或许她技艺高超,能修复几分仁姝郡主的雕像,让沈卿尘生母的容貌更清晰些。
让他模糊的印象更深刻些,多几分怀恋。
银子不是问题,怕就怕这类举世闻名的大师不接这活,易地而处,江鹤雪也觉着自己不会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