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覆笑说:“会的,大舅哥要不放心,常去京里走走。”
“哥。”程江雪察觉他情绪不对,只当他还在为身世难过,“你最近总生病,连我的婚礼都没去参加呢,好点了吗?”
程江阳说:“好多了,不用担心。”
宴席结束,他们回到益南路的家里。
阿姨做好晚餐,仍旧上楼去收拾房间。
“妈,这一回我爸总不至于要我们分床睡了吧?”程江雪大声问。
程秋塘从沙发边走过来:“你爸就那么不懂事啊?上次和这次情况一样吗?”
“不一样,爸爸是最讲理的,绝不会下错判断。”
周覆也一道往餐桌边走,他顺手替太太把滑落的披肩裹好,俯身在她脸颊上吻了吻。
整个过程安静自然,仿佛只是呼吸般本能。
“就你会说话,我成了这个家的反叛。”程江雪仰头瞪他,眼底映着灯影,像落了一层薄雪的湖面,泛着细碎而温柔的光。
程江阳站在窗边看着,仿佛所有人都被他们隔在世界的另一端。
妹妹只是和他彼此对望着,偶尔低语几句,笑便又从眼角眉梢漫出来。
程秋塘被哄得高兴,说:“坐,都坐,今天你们结婚,我特意去储物间找了一瓶酒,是般般出生那年在绍兴买的,我们把它喝了。”
“那意义不同,得喝。”周覆说。
程江雪一听就不同意:“你什么都喝,喝醉了往那儿一躺,我不照顾你哦。”
周覆拉过她的手:“我保证今天不喝醉,上次也是有原因的,我那帮朋友都爱起哄,跟你解释那么多次了,还不肯饶了我啊。”
“没事,喝一点吧。”江枝意叫上儿子,“阳阳也喝,你最近很少回家了。”
程江阳点头:“好,我也喝。”
后来酩酊大醉的人是他。
周覆有分寸,几杯下去也不见异常,他反而倒在了桌上。
“这怎么搞的?”江枝意也诧异,对女婿解释,“她哥哥平时不这样,你别见怪。”
“没关系。”周覆摆了下手,“我扶他去楼上吧。”
“好,那麻烦你。”
忙了一天,程江雪回卧室去洗澡,洗完窝在床上看书。
“安顿好我哥了?”看见周覆进来,她放下书问。
周覆点头,热得把身上的羊绒开衫一脱。
程江雪说:“我给你放好水了,去泡个澡吧,就是浴缸有点小,别嫌挤。”
“哟,我今天还有这待遇呢。”
“看在你那么会巴结我爸妈的份上。”
从浴室出来时,周覆换了身睡衣,发梢还滴着水。
程江雪抬头瞥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回书页上。
他走过来,湿气未散的身子挨着她躺下,手臂自然地环住她腰。
她轻轻推了下:“别闹,我还没看完这一段。”
周覆安静地闭眼,呼吸匀净,片刻后低声道:“这床还是晃得厉害吗?”
“......你又想做什么?”程江雪问。
周覆更好笑地问:“什么都不做,就关心你的床而已,它不值得被关心吗?”
“......值得。”
他打了个哈欠,含糊地问:“准备几点睡觉?”
“半小时以后。”
“行,我陪你看完。”
程江雪说:“不用啊,你困了就先睡。”
周覆没理,伸手去拉床头柜的抽屉,翻出许多她的小玩意。
穿粉色波点裙的芭比,浅紫的卡通发卡,还有一整套的头绳......
都是些宝贝东西,包括那本小巧的记事本。
周覆以为写了什么笔记,随手翻开来看。
但全是一些女孩子的小心情,有高中的,也有大学的。
字迹也不都是一样,前边的明显更工整,越到后面越飘逸。
例如:“走在路上,听见前面两个男生说女中不好,一本率不高,不如他们学校。怎么,现在学校评价标准那么单一,成绩以外的东西就不重要了吗?我们饭后可以躺在大草坪上晒太阳,他们行吗?”
周覆嗤的一声。
他几乎能想象到,十五六岁的女高中生程江雪,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走在满是烟火气的弄堂里,也许还举着一个草莓甜筒,本来放学高高兴兴,但一听别人非议自己学校,立马脸色不好,但碍于教养,又懒得和男生争辩,气得撅起嘴的样子。
他接连翻过了她的高中,又是一行字——“真正的英雄主义恐怕只有一种,在看遍了张爱玲全集后,依然是个不可救药的恋爱脑。”
再翻到背面:“上一页说的是我自己。”
“他说的对,我应该要多看现实客观世界的书籍,关注事实,关注发展规律,关注存在于身边的范本,要变得果断而理智,克服高敏感症状,这是最好的途径了。”
但背面又写着:“知道我敏感,还总不把话说清楚,哼。”
这里的他,应该都是自己,周覆想。
他一页页翻着,手指渐渐发凉。
远走的时光,在这一刻又沉重地压了下来。
“今天读到一篇童话,一棵终生不挪的雪松,在一个寂静的秋夜里,等待一场独属于它的大雾,雾来了,天明时又散了,它们只纠缠一晚,而雪松的每一根针叶上,都沾上了清新的湿气,这么细微的意象,又是这么巨大的情感裂痕。”
周覆再往下看——“我是如此刻板、平庸,他怎么也注意不到我,更不会晓得,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他,又是哪一天死心......”
“哎。”程江雪从书上挪开眼,一把夺了过去,“你怎么偷看别人的随笔呢?”
“没偷看,这不当着你的面看吗?”周覆的手掌一下子空了,心也空。
程江雪又放到了另一边:“那也不许看,都是以前写的,幼稚死了。”
周覆说:“不幼稚,也不刻板,更不平庸。”
懊恼像海水一样朝他涌来,带着咸而腥的气味。
程江雪放下书,拉起被子,规矩地躺下来。
她看丈夫还没动:“关灯啊,睡觉。”
“好。”周覆拧灭了台灯。
他的手在被子里摸到她,又悄悄挪过去。
周覆嗅着她的头发,轻声问:“你读的是女中啊。”
“对,我和顾季桐都是。”程江雪说,“我的户口跟着妈妈,在外婆那边,长宁区的呀。”
周覆哦了声,又问:“那怎么顾季桐说,高中有几个男生追你?女中哪来的男生?”
“外校的。”程江雪打着哈欠,“她还跟你说这些。”
“我主动问她的,想多了解你一点,也了解一下对手。”
“那你放心,没人是你的对手,就脸皮也比不上啊。”
周覆说:“感谢抬举。”
“......”
就说吧,死猪不怕烫了都。
程江雪动了动脑袋,在他手臂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你用我的沐浴露了。”她闭着眼说,“和我身上味道一样。”
周覆嗯了声:“差远了吧,我总觉得你身上更好闻。”
他的鼻尖碰到她的脸,柔滑的触感舒服得他腰眼发麻,手也忍不住跟着揉上去。
“别动了。”程江雪仰起头,几乎是央求他,“明天还要赶飞机,睡觉吧。”
周覆失笑:“你好像很怕我一样。”
“还不怕呀,闹起来没完没了。”
程江雪都怀疑,他的精力怎么会那么充沛,况且白天还要工作。
周覆把手拿出来,无奈地说:“行行行,保证不动,睡吧。”
“嗯。”程江雪沉沉地阖上眼,很快就睡过去。
周覆还陷在那个寓言体美妙而悲伤的意境里。
他低下头,蹭了蹭程江雪的脸颊。
也许她有不同的理解,但要说象征意义,仿佛他才更像是那棵雪松,静静站在原地等待,等待一场能浸润它的雾。
现在这片缥缈的雾气就缠绕在他手边。
隔天吃早餐时,程江雪和妈妈在厨房说话。
程秋塘望着结满冰霜的窗户,交代女婿:“越来越冷,要注意加衣服,尤其是般般,她身体不好。”
“我知道。”周覆说,“我会照顾好她的,您放心。”
程秋塘点头,他又想起一桩不要紧的小事:“哎,你为什么叫支付宝客服?”
“啊?”周覆一时没反应过来。
程秋塘指着手机:“般般一回家就给你改这个备注,支付宝客服。”
支......
支付宝客服?
周覆恍然笑了,拍了两下膝盖说:“噢,可能我经常付账。”
唉,白吃了半天什么醋啊。
“这不行。”程秋塘又严肃地说,“钞票也不能随心所欲地花,你们过日子得有计划。”
周覆笑着摆手:“没事,般般买不了什么东西,读博已经够辛苦了,有时她肯逛街解解压,我挺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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