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江雪还好,她的工作环境本来就安静,此刻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纸页在风里翻动。
她还没有看完,伸出一只手夹着,眼神飘飘地越过去,落在远处两个小身影上。
午后的阳光洒在泳池上,碎金般晃动。
周徇长得很高了,挺拔地立在齐腰深的水里。
他常年在外面踢球,皮肤被晒成健康的蜜色,水珠在上面站不住脚,一溜儿便滚落下来。
周徇低着头,耐心专注地对付眼前那一团雪白的小棉花妹妹。
小九身上套着一个白色的、充了气的天鹅泳圈,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两条藕节似的小胳膊死死地扒住天鹅的长脖子,像是长在了泳圈上。
“不怕,小九,水会托着你的。”周徇都要笑死了,他一只手稳稳地扶住泳圈前缘,一边拍着妹妹蜷缩在身后的腿,“哥哥在呢,你看,水多好玩儿。”
小九这才睁开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像两柄扇子。
“哥哥,你一定扶住我了啊。”小九央求说。
周徇点头:“好,你放松一点,别整得跟上刑似的,我像推个犯人。”
“......”
“你看你儿子,不贫两句他浑身不舒服。”周覆扭过头,对他太太说。
程江雪翻着书,她说:“贫吗?没准现在女孩子就喜欢这样呢。”
周覆摘下墨镜来,警觉地问:“什么意思?他刚上初中就早恋哪?”
“不算吧。”程江雪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就是那天吃饭,我在他校服口袋里,摸到了一封情书,还折成一颗星星,内容嘛,也是挺肉麻的。”
“这还得了?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啊?”周覆惊得都坐直了。
程江雪看了他一眼:“怎么说啊,是他被人家表白,他又没做什么,你拿着去和他理论,能说得过他吗?”
周覆动了动唇:“现在孩子也太早熟了,怎么重点中学还有这种事?”
“好笑,重点中学的孩子也有七情六欲,别乱扣帽子了。”
周覆又拿自己来比较:“我们那个时候多单纯,真是时代变了。”
“少来了你。”程江雪立马斜着他,“你从小到大收的情书也不会少,装什么装?就是读研那会儿也不缺姑娘追你。我们学院新来的小刘,听说我丈夫叫周覆,还笑哈哈地跟我说她室友那会儿暗恋你的事,真是远近闻名啊你。”
周覆伸手来抱她:“你看,说孩子的事,又骂我。”
程江雪说:“是你先要标榜自己的,你不插这一句,我还想不起来呢。”
“好了好了。”周覆也不敢再说了,“情书呢,拿来,我过几天审审他。”
“没了,被撕成碎片了。”程江雪说。
周覆咬着牙:“干得漂亮,谁做的?”
“谢二小姐。”程江雪回忆那天的情形,“我刚好带他俩去吃晚饭,刚看完就被她抢走撕掉了。”
“......这么说,我要担心的另有其人。”
“确实。”
夕阳渐渐西落,周徇牵着妹妹走过来。
“妈。”周徇快步走到妈妈身边,“帮我擦一下眼睛,进水了。”
程江雪取过浴巾,严严实实地盖住他,揩了揩他的脸:“好了吧?”
“好了。”
周覆哼了声:“就会在你妈面前撒娇。”
“你别说我,你自己也一样。”
“......”
小九精疲力尽了,却满脸的兴奋,她的小泳裙湿透了,头发都黏在头上,却挥舞着手臂,朝着父母的方向喊:“妈妈,爸爸,我会游一点了,哥哥教我的。”
周覆起身,笑着迎上去,接过软绵绵的小女儿。
第88章 番外 江阳(一)
长到十六岁, 程江阳才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
那年他读高二,礼拜天在舅舅家吃饭,午休后走下楼, 听见舅母问妈妈:“你这次去美国, 见到阳阳的妈妈了吗?”
程江阳脚步一顿, 下意识地攥紧了楼梯扶手。
好匪夷所思的问题,听得他头都痛了, 像试图以高中生的数学水平,去解开费马猜想。
然后, 他听见妈妈说:“见到了,她问我阳阳好不好,我说都好。哎,她一个人也不容易。”
“她不容易, 你就容易了?”舅母似乎看不上他的亲生母亲, “也就是你心善, 替她养了这么多年儿子,那年你也刚结婚, 就接手了一个大累赘。”
“小孩子可怜。”江枝意摇摇头, “算了,别在家里说这些了,小心被人听见。”
“他早晚要知道的。”舅母说,“哪怕你们不说,等他那个妈回国,以她自私自利的性格, 还是要讲出来,说不定还要跟你争。”
江枝意也明白:“能晚一天是一天,等阳阳再大一点, 心智成熟了,对他的打击也不是那么大,你说呢?”
舅母叹气:“是啊,不过这孩子挺好,像你们养出来的人,文质彬彬的。”
眼看江枝意起了身,程江阳不敢再耽误,赶紧上楼。
他人回了房间,心还在怦怦跳,跌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思绪茫然。
妹妹还在床上小憩,她吃了饭就犯困,程江阳不放心她,一直坐在旁边守着。
程江阳用力地、尝试了好几次吞咽动作,每一次都很吃力。
他喉咙涩得发紧,根本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他的妈妈在国外,那么爸爸呢,想必也不是程秋塘。
程秋塘疼爱太太出了名,做不出在外面生了孩子,还要抱回家养的事,江枝意也不至于那么大度。
他应该要问清楚吗?
怎么做,就直接找到爸爸妈妈,问我到底是不是你们儿子?
不行,不能这么莽撞,会伤了父母的心。
还在犹豫间,江雪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身上还盖着毯子。
“哥。”她转过头问,“你怎么一个人在发呆?”
“没有。”程江阳回了神,“你醒了,渴了吗?我去给你倒杯水。”
程江雪点头。
温水壶就在房间的矮柜上,程江阳走过去,取了一只干净的玻璃杯。
但心里太慌乱,手上也滑溜溜的,杯子没拿稳,哐当砸在了地上,碎了。
程江雪赶紧掀开毯子跑下来。
“你别过来。”程江阳伸手拦了她一把,“全是玻璃碎片,别踩到了。”
“没事。”程江雪牵起他的手,“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程江阳触电似的往回缩:“没有,你把袜子穿起来,去旁边坐着,我来收拾。”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那么大反应,连手肘都撞在了橱门上,闷闷一响。
可能才晓得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心理防线一下子被拉得很高,认为二人之间该保持一段距离。
程江雪哦了声,她走到床边,捡起袜子穿好。
那天过后,程江阳在家里更不爱说话。
很多时候他都是沉默,听妹妹坐在父母中间讲学校的时候,偶尔配合着笑一句。
他开始留意一些从前根本没在乎过的事。
比如,他的脸型不像程秋塘,也不像江枝意,他们三个睫毛都很长,而自己的很短。
有谁问他问题,程江阳都要先回个神,而后答得规范得体,像回复远房亲戚的寒暄。
那年梧桐叶子开始落的时候,江枝意终于察觉到他的异常。
也许是因为某天夜里,她突然看见儿子摆得过分整齐的拖鞋。
他也不再随手乱扔球衣,房间开始收拾得干净亮堂,洗完脸会仔细擦拭水池边沿。
这些细小的改变,程秋塘一个男人是关注不到的。
但江枝意看在眼中,紧张之余,更多的是心疼。
她愁得睡不着,心里揪着个疙瘩。
夜里推醒丈夫说:“老程,我们要和阳阳谈谈了。”
“嗯?”程秋塘睡眼惺忪,“谈什么?”
儿子成绩不错,已经拿了不少竞赛奖项,保送F大不成问题,为人也没有错处可挑,不惹是生非,不调皮捣蛋,人格端正,同事邻居都羡慕他,有什么好谈的?
江枝意说:“你不觉得,他最近话少多了,也不敢抬头看我们,连脚步声都轻了吗?”
程秋塘听得后背发寒,他笑着对妻子说:“你别故意吓我了,脚步声你还能听出来?什么算轻,什么又算重?”
“这只是打个比方。”江枝意说,“我的意思,阳阳在这个家里越来越谨慎,完全把自己当个客人了。”
“是吗?”程秋塘毫无知觉,“难道他知道什么了?”
“我想是的。”江枝意点头,“纸终究包不住火,这附近的老街坊,还有你妈的姊妹,或者哪天我们的谈话,被他听去了也难说。”
程秋塘当即搓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想了想:“先别急,你这么说我也有点怀疑。我再看看,真有必要的话,我会跟他谈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