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与雪松_一寸舟【完结+番外】(160)

  “嗯。”江枝意说,“无论如何,好好地跟他说,别伤了他的心。”

  “放心吧,再怎么样也是我外甥。”

  终于程秋塘也发现儿子不对劲。

  那天晚饭过后,他在厨房里收拾,从窗子望出去,看见阳阳独自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他个子高,背难免微微佝偻着,月光照在他的脊骨上,单薄得很。

  程秋塘放下碗筷,擦干净手,走出去。

  他撑着膝盖,慢慢在程江阳身边坐下。

  “爸。”程江阳听见了他的步子,倒没吓着。

  只是尴尬地起身要走。

  程秋塘把他摁住:“你坐下,听爸爸跟你说两句话。”

  “好。”程江阳应了,悄默声地把身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这动作像根细针,轻轻地扎在程秋塘心上。

  “怎么?”他气得竖起眉毛,“听了两句闲话,就要和我们生分,不认我们了?”

  程江阳哪敢,他说:“我是怕你坐着挤。”

  程秋塘说:“我们是父子,还用得着这么小心?挤嘛就挤一点好了。”

  “爸,我知道我们不是,你别骗我了。”

  程秋塘也没追问是哪儿听来的,总之事情瞒不住了。

  “不是父子,我们也养了你十来年,你现在也快要成人了,在很多事情上有自己的思考,也能拿主意了。”说到后面,他蓦地加重了语气,“但我告诉你,不管你今后怎么样,认不认我,我永远都是你爸,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听到没有?”

  “爸,我都知道。”程江阳嗓子有点哑,“我就是想再做得更好一点,不让你们失望,要对得起你们的养育之恩。”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程秋塘拍了拍他的头,“我,还有你妈妈,包括你那个在美国的亲妈,都为你感到骄傲。”

  “美国的那一个......”程江阳犹豫地问,“和您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抚养我?”

  程秋塘叹气:“这就说来话长了。你妈妈也是奶奶领养的,是她很要好的姐妹的女儿,家里送她去香港读书,毕业回来的时候,肚子里就有了你了,她不愿要,但月份大了打不掉,只好生下来。”

  程江阳问:“那我亲生父亲呢?你们也没见过吗?”

  “没见过。”程秋塘无奈地说,“你妈不肯提。生下你不久,她被美国的一家公司录用,一个姑娘单身在国外打拼,带着你怎么行啊?只好留在家里给我们养。”

  程江阳奇怪:“那可以如实告诉我,你是我舅舅。”

  “我是这么打算的。”程秋塘说,“但你奶奶不肯,她带着你去上户口的时候就做了决定,是怕如实说出来,你会被人欺负、笑话,反正你妈也不知道回不回来,索性就养在我们名下。”

  程江阳点了点头。

  的确,这个社会始终是带着有色眼镜看人的,还没怎么样,先用家庭和出身把人分成三六九等。

  他在学校受老师呵护,被同学欢迎,无外乎是有一双当教授的父母,和一个健康完整的家。

  “爸。”程江阳望着他眼角的周围,脱口而出叫了他一声,“你和妈妈辛苦了。”

  “不用说这些。”程秋塘揽过他,大手按了按他的肩,“你就是我们的好儿子,以前是,今后也一样是,不要把自己当外人,更别胡思乱想。”

  程江阳眨动几下眼:“嗯,晓得了。”

  晚上他回房休息,江枝意正在里面铺床。

  他叫了声妈。

  江枝意哎了句,嘱咐他说:“天气越来越冷,我怕你着凉,晚上还是要多盖一点,还有你的外套,妈妈都熨过了,明天多穿件衣服。”

  “好,谢谢妈。”程江阳抬起头,发现江枝意正笑吟吟地看他。

  妈妈面目和婉,温润如上好的羊脂玉,看的人心里软软的。

  妹妹得了她七八分真传,注视着人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感觉。

  江枝意说:“不要跟我客气,既然跟爸爸讲开了,心里就别再有芥蒂,本来我们也是一家人,只不过换了个称呼,是不是?”

  “是,妈妈讲得对。”

  “那好,你早点休息。”

  “晚安。”

  打那以后,和父母的关系倒没怎么变,但对着一无所知的妹妹,程江阳仍小心翼翼。

  那一年外婆还没去世,程江雪中考完以后,他们一家人去岛上消暑。

  上午下了船,他们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栈道往上走。

  刚到外婆的房子前,就被湿淋淋的绿意裹住了。

  岛上的夏天像是所有绿颜料泼洒出来的。

  芦苇荡是苍青,香樟树叶是墨绿,水杉林则是翠鸟羽毛般的蓝绿。

  江枝意提着小箱子,牵着程江雪走在中间,妹妹白底红花的连衣裙扫过狗尾巴草,程江阳跟在她后面,不时就要扶一下。

  远处有旧时的玩伴叫他们,声音被浪潮冲得断断续续。

  “是小晨。”程江雪朝他挥挥手,“小晨,我在这里。”

  “好了好了。”程江阳抓稳了她的肩,“你别掉河里去,先去外婆那里放东西,晚一点再和他们玩。”

  外婆一见了他们,唇角的细纹就笑开了:“总算到了,灶披间的绿豆汤都放得不冰了。”

  她先接过女儿的包,又去摸程江阳的额角,最后在女婿肩头一拍,动作伶俐地像在弹三弦。

  “外婆,我好渴。”程江雪往厅堂一坐,“我想喝你煮的绿豆汤。”

  “好,外婆去端来给你喝。”

  程秋塘有干活儿的自觉,他说:“妈,你年纪大了,坐着,我去吧。”

  “张嘴就是吃呀。”江枝意也说,“让外婆休息一下。”

  外婆摸了摸程江雪的脸:“不要讲她,我好久没看见我的乖囡了,想不想外婆?”

  “想。”程江雪笑着说,“外婆,你去我们家住好不好?我想你在身边嘛。”

  外婆点头:“好,下次你舅舅来接,我跟他回去,但住你家不行的。”

  “为什么?”

  外婆指了指里面:“因为你奶奶在,家里不好住两个老太婆的,会吵架。”

  “瞎讲。”江枝意笑了下,“他妈妈对你很客气的好吧。”

  “那是表面客气。”外婆心知肚明,“我多去打搅两天看看?”

  “是是是,说不过你。”江枝意随手拈了个药包,“好香,艾草的味道。”

  外婆说:“对,我没事的时候自己缝的,你走之前也拿上几个,驱蚊防虫。”

  但这种草本香料,对于岛上猖狂的蚊子来说,根本没什么用。

  吃过午饭,程江雪回了房间午睡。

  她躺在硬邦邦的凉席上,已经很不舒服了,耳边还全是蚊子的嗡嗡声。

  一没注意,小腿上就被叮了好几个包,痒得出奇。

  程江雪烦得起身去找花露水,摸遍了两条腿。

  但也收效甚微,她又躺了会儿,实在受不了了,气得坐起来。

  “怎么了?”程江阳从外面进来,“睡不着吗?”

  程江雪抓了抓左右两边的手臂:“这哪睡得了啊?全是蚊子,明明关了纱窗,怎么飞进来的?”

  “可能开门关门的时候,不小心带进来的。”程江阳从桌上拿了把扇子,他说,“你躺下,我在这里给你赶蚊子,好吗?”

  “嗯。”程江雪困得打哈欠,“哥,那你别走啊。”

  “我不走。”

  程江阳搬了把椅子,就坐在床边守着她。

  眼睛盯紧了露在毯子外的四肢,一有蚊子飞过来,他就摇着扇子把它们赶跑。

  渐渐地,妹妹呼吸变得匀称,翻了个身,面朝着他这边,睡熟了。

  窗外的日光滤过纱帘,照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不知道做了个什么梦,她的唇角抽了抽,忽地瘪了下去,一副要哭的样子。

  “般般。”程江阳担心地拍了拍。

  没多久,她攀上了他的手臂,脸贴在上面,真的哭了起来。

  眼珠从内往外渗,颤巍巍地挂在睫毛上,像晓风里的露珠,随时要滴落在他心坎上。

  程江阳也跟着皱眉,眼眶随着她的表情变化发疼。

  能不能不要哭了?程江阳伸出另一只手给她擦泪,心都皱成一团了。

  他一下下顺着她的背,力道放得很轻,像在抚平一匹金贵的布料。

  “哥......”程江雪迷迷糊糊地喊了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的指甲刮过他腕间的血管,那轻微一下的刺痛,混合着枕头上洗发水的清香,幽幽的,竟让他觉得酥麻。

  这种感觉太怪,怪得程江阳无所适从。

  程江雪慢慢缓过来,哭声不再那么急了,像受伤的小猫在嘤咛。

  但程江阳心里的鼓声越来越密,密得他想喘。

  在岛上的日子很简单,程江雪不再忙于联系同学,和姐妹商量去哪里旅行,她和小晨每天都混在一起。

  小晨带着她去河边捞鱼,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钻过,回来时,棉绸裙子上、发尾上沾满了苍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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