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江枝意说,“无论如何,好好地跟他说,别伤了他的心。”
“放心吧,再怎么样也是我外甥。”
终于程秋塘也发现儿子不对劲。
那天晚饭过后,他在厨房里收拾,从窗子望出去,看见阳阳独自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他个子高,背难免微微佝偻着,月光照在他的脊骨上,单薄得很。
程秋塘放下碗筷,擦干净手,走出去。
他撑着膝盖,慢慢在程江阳身边坐下。
“爸。”程江阳听见了他的步子,倒没吓着。
只是尴尬地起身要走。
程秋塘把他摁住:“你坐下,听爸爸跟你说两句话。”
“好。”程江阳应了,悄默声地把身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这动作像根细针,轻轻地扎在程秋塘心上。
“怎么?”他气得竖起眉毛,“听了两句闲话,就要和我们生分,不认我们了?”
程江阳哪敢,他说:“我是怕你坐着挤。”
程秋塘说:“我们是父子,还用得着这么小心?挤嘛就挤一点好了。”
“爸,我知道我们不是,你别骗我了。”
程秋塘也没追问是哪儿听来的,总之事情瞒不住了。
“不是父子,我们也养了你十来年,你现在也快要成人了,在很多事情上有自己的思考,也能拿主意了。”说到后面,他蓦地加重了语气,“但我告诉你,不管你今后怎么样,认不认我,我永远都是你爸,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听到没有?”
“爸,我都知道。”程江阳嗓子有点哑,“我就是想再做得更好一点,不让你们失望,要对得起你们的养育之恩。”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程秋塘拍了拍他的头,“我,还有你妈妈,包括你那个在美国的亲妈,都为你感到骄傲。”
“美国的那一个......”程江阳犹豫地问,“和您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抚养我?”
程秋塘叹气:“这就说来话长了。你妈妈也是奶奶领养的,是她很要好的姐妹的女儿,家里送她去香港读书,毕业回来的时候,肚子里就有了你了,她不愿要,但月份大了打不掉,只好生下来。”
程江阳问:“那我亲生父亲呢?你们也没见过吗?”
“没见过。”程秋塘无奈地说,“你妈不肯提。生下你不久,她被美国的一家公司录用,一个姑娘单身在国外打拼,带着你怎么行啊?只好留在家里给我们养。”
程江阳奇怪:“那可以如实告诉我,你是我舅舅。”
“我是这么打算的。”程秋塘说,“但你奶奶不肯,她带着你去上户口的时候就做了决定,是怕如实说出来,你会被人欺负、笑话,反正你妈也不知道回不回来,索性就养在我们名下。”
程江阳点了点头。
的确,这个社会始终是带着有色眼镜看人的,还没怎么样,先用家庭和出身把人分成三六九等。
他在学校受老师呵护,被同学欢迎,无外乎是有一双当教授的父母,和一个健康完整的家。
“爸。”程江阳望着他眼角的周围,脱口而出叫了他一声,“你和妈妈辛苦了。”
“不用说这些。”程秋塘揽过他,大手按了按他的肩,“你就是我们的好儿子,以前是,今后也一样是,不要把自己当外人,更别胡思乱想。”
程江阳眨动几下眼:“嗯,晓得了。”
晚上他回房休息,江枝意正在里面铺床。
他叫了声妈。
江枝意哎了句,嘱咐他说:“天气越来越冷,我怕你着凉,晚上还是要多盖一点,还有你的外套,妈妈都熨过了,明天多穿件衣服。”
“好,谢谢妈。”程江阳抬起头,发现江枝意正笑吟吟地看他。
妈妈面目和婉,温润如上好的羊脂玉,看的人心里软软的。
妹妹得了她七八分真传,注视着人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感觉。
江枝意说:“不要跟我客气,既然跟爸爸讲开了,心里就别再有芥蒂,本来我们也是一家人,只不过换了个称呼,是不是?”
“是,妈妈讲得对。”
“那好,你早点休息。”
“晚安。”
打那以后,和父母的关系倒没怎么变,但对着一无所知的妹妹,程江阳仍小心翼翼。
那一年外婆还没去世,程江雪中考完以后,他们一家人去岛上消暑。
上午下了船,他们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栈道往上走。
刚到外婆的房子前,就被湿淋淋的绿意裹住了。
岛上的夏天像是所有绿颜料泼洒出来的。
芦苇荡是苍青,香樟树叶是墨绿,水杉林则是翠鸟羽毛般的蓝绿。
江枝意提着小箱子,牵着程江雪走在中间,妹妹白底红花的连衣裙扫过狗尾巴草,程江阳跟在她后面,不时就要扶一下。
远处有旧时的玩伴叫他们,声音被浪潮冲得断断续续。
“是小晨。”程江雪朝他挥挥手,“小晨,我在这里。”
“好了好了。”程江阳抓稳了她的肩,“你别掉河里去,先去外婆那里放东西,晚一点再和他们玩。”
外婆一见了他们,唇角的细纹就笑开了:“总算到了,灶披间的绿豆汤都放得不冰了。”
她先接过女儿的包,又去摸程江阳的额角,最后在女婿肩头一拍,动作伶俐地像在弹三弦。
“外婆,我好渴。”程江雪往厅堂一坐,“我想喝你煮的绿豆汤。”
“好,外婆去端来给你喝。”
程秋塘有干活儿的自觉,他说:“妈,你年纪大了,坐着,我去吧。”
“张嘴就是吃呀。”江枝意也说,“让外婆休息一下。”
外婆摸了摸程江雪的脸:“不要讲她,我好久没看见我的乖囡了,想不想外婆?”
“想。”程江雪笑着说,“外婆,你去我们家住好不好?我想你在身边嘛。”
外婆点头:“好,下次你舅舅来接,我跟他回去,但住你家不行的。”
“为什么?”
外婆指了指里面:“因为你奶奶在,家里不好住两个老太婆的,会吵架。”
“瞎讲。”江枝意笑了下,“他妈妈对你很客气的好吧。”
“那是表面客气。”外婆心知肚明,“我多去打搅两天看看?”
“是是是,说不过你。”江枝意随手拈了个药包,“好香,艾草的味道。”
外婆说:“对,我没事的时候自己缝的,你走之前也拿上几个,驱蚊防虫。”
但这种草本香料,对于岛上猖狂的蚊子来说,根本没什么用。
吃过午饭,程江雪回了房间午睡。
她躺在硬邦邦的凉席上,已经很不舒服了,耳边还全是蚊子的嗡嗡声。
一没注意,小腿上就被叮了好几个包,痒得出奇。
程江雪烦得起身去找花露水,摸遍了两条腿。
但也收效甚微,她又躺了会儿,实在受不了了,气得坐起来。
“怎么了?”程江阳从外面进来,“睡不着吗?”
程江雪抓了抓左右两边的手臂:“这哪睡得了啊?全是蚊子,明明关了纱窗,怎么飞进来的?”
“可能开门关门的时候,不小心带进来的。”程江阳从桌上拿了把扇子,他说,“你躺下,我在这里给你赶蚊子,好吗?”
“嗯。”程江雪困得打哈欠,“哥,那你别走啊。”
“我不走。”
程江阳搬了把椅子,就坐在床边守着她。
眼睛盯紧了露在毯子外的四肢,一有蚊子飞过来,他就摇着扇子把它们赶跑。
渐渐地,妹妹呼吸变得匀称,翻了个身,面朝着他这边,睡熟了。
窗外的日光滤过纱帘,照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不知道做了个什么梦,她的唇角抽了抽,忽地瘪了下去,一副要哭的样子。
“般般。”程江阳担心地拍了拍。
没多久,她攀上了他的手臂,脸贴在上面,真的哭了起来。
眼珠从内往外渗,颤巍巍地挂在睫毛上,像晓风里的露珠,随时要滴落在他心坎上。
程江阳也跟着皱眉,眼眶随着她的表情变化发疼。
能不能不要哭了?程江阳伸出另一只手给她擦泪,心都皱成一团了。
他一下下顺着她的背,力道放得很轻,像在抚平一匹金贵的布料。
“哥......”程江雪迷迷糊糊地喊了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的指甲刮过他腕间的血管,那轻微一下的刺痛,混合着枕头上洗发水的清香,幽幽的,竟让他觉得酥麻。
这种感觉太怪,怪得程江阳无所适从。
程江雪慢慢缓过来,哭声不再那么急了,像受伤的小猫在嘤咛。
但程江阳心里的鼓声越来越密,密得他想喘。
在岛上的日子很简单,程江雪不再忙于联系同学,和姐妹商量去哪里旅行,她和小晨每天都混在一起。
小晨带着她去河边捞鱼,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钻过,回来时,棉绸裙子上、发尾上沾满了苍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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