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都嫁过来好几年了，年年抢收，也没见他们闹过啊？”
大家正议论着呢，就听见大喇叭里郑二嫂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是郑家的二儿媳妇，我叫陈秀凡。对不住大家伙，让你们来听我絮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嫁到郑家小六年了，没和公婆顶过嘴，自认也算勤快人。下地挣工分，在家干家务，一样没落下过。怀着孕挺着大肚子照样干。生孩子前一天还挑水呢。
我伺候公婆，照顾小姑子，没一句怨言。
我家的日子，大家也都看见了，因为小叔子当兵，看起来过得还不错，大瓦房住上了。但是我说句实在话，也就这个大瓦房了。其他的，我们家和大家没什么区别。小叔子寄来的钱和票，我反正是没见过，都在我婆婆手里拿着，花也是花在公婆和小姑子身上。我们当哥哥嫂子的，真没占多大便宜。”
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这样。她之前倒是想占，想让老三以后提携自己的孩子们，但这不是还没占上吗？
郑二嫂接着说道：“现在抢收，地里活多，我和大嫂每天累死累活，回到家还要轮流做饭洗碗洗衣服喂猪，我婆婆说是在家里看孩子，但也就是看孩子，换下来的尿布什么的，都在那儿堆着招苍蝇，她一块也没洗过。都得等我们回家再洗。
今天中午，我们回到家，孩子在哭，我小姑子说，‘再哭还打你们’。我跟大嫂就去哄孩子，问了问大闺女孩子为什么哭，闺女说奶奶打弟弟屁股。我和大嫂就没当回事，小孩子嘛，谁不挨两下打了，被奶奶拍下屁股多正常啊。
但是，我婆婆不干了，说她替我们看孩子，出力不讨好，说我们怀疑她，说她活不起了，说我们要逼死她。
我小姑子在一边拱火，说我们不孝。
我和大嫂虽然很伤心，但还是该干嘛干嘛去了。今天轮到大嫂做饭，她去厨房把饭做了。下午去上工的时候，我们就说，妈辛苦了，让她休息一下午，我们在家里带孩子顺便把家里收拾一下。妈中午突然闹起来，可能是最近累的，心情不好了。
我和大嫂一片好心，没想到我婆婆接着骂我们，说我们要是不想过了就赶紧滚，滚回娘家去别回来了。郑家不缺我们这样的儿媳妇。愿意到郑家去当牛做马的人多的是。
我当时也很生气，我就说，我们这样的儿媳妇怎么了？我们自认平时表现挺好。要是我们这样的儿媳妇还被赶回娘家，那我小姑子那种油瓶倒了都不扶，没做过饭没洗过碗，连火都点不着的人，以后得嫁到什么样的人家去啊？
我婆婆就冲上来打我，说我诅咒我小姑子嫁不出去。”
郑二嫂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可是我没说错什么，我嫁过来的时候，兰萍9岁，还在上小学，什么都不干是应该的，她还小嘛，我和大嫂什么都帮她干了，连裤衩子都给她洗，可是现在，她都15了，依然什么都不干，谁家姑娘像她这样啊？
平时就算了，我们干就我们干，习惯了。可现在抢收呢，她就不能给我们稍微搭把手吗？一天做三顿饭能累死她吗？
我知道，我婆婆发脾气，就是因为我和大嫂说了两回让小姑子帮帮忙，哪怕是一天就做一顿饭呢。我婆婆就看不下去了，说我们磋磨她闺女。我对着主席发誓，我没有这样的想法啊。我做嫂子的，难道还能害了她吗？
我婆婆打我，我当时气急了，闭着眼打了她两下，也没注意打到她哪儿了。
下午，郑国林下工回家，我跟他说了这事，我是想跟我婆婆道个歉的，没想到郑国林根本不听我说，对着我喊打喊杀，说要打死我给他妈出气，我没办法了，这才逃了出来。”
郑二嫂一边说，一边哭，偶尔还“嘶嘶”两声，好像是扯到伤口的样子。
外面听广播的人每次听到这个声音就跟着起点鸡皮疙瘩。
但舆论焦点根本没有聚焦在她和李爱云互殴这件事上，而是聚焦在了郑兰萍身上。
“郑家那姑娘真是被惯坏了。15岁，搁以前都嫁人了，就没见她下过一次地。这要是嫁了人，那就得完全让婆家养着。什么家庭敢娶啊。一个男人挣工分养婆娘孩子，根本不可能啊。”
“不是号召妇女都投身到国家建设中吗？郑兰萍怎么不听号召呢？”
第156章 语言的魅力
被限制在另外一个房间的郑国林心里很生气，因为陈秀凡夸大了他的做法，他说的是打几下出出气，可没说打死她。
不过他也隐隐松了一口气，毕竟没说他挨打的事。在这个讲述里，他也就放了几句狠话，但那是知道母亲挨了打的正常反应，没什么问题。
郑家大嫂一开始听见陈秀凡提到她，也有点不高兴，这种事不把她摘干净，扯她干什么？但是听到最后发现，陈秀凡一直在夸她，没说她半个不字，这大概是她在回报自己今天帮她看孩子。
她悄悄跟郑小菊说：“你妈妈在跟敌人周旋，没事的，她快要胜利了。”
本来听见母亲哭正瘪着嘴跟着抹眼泪的郑小菊一秒就复活了。
李爱云气坏了，被老二家的这么一闹，她闺女的名声全完了！
她的命怎么这么苦！她的兰萍的命也好苦啊！怎么摊上这么个嫂子！一点活路也不给她留啊。
不是说家丑不可外扬吗？怎么现在的人一点面子都不要了呢？
许五美是一个，陈秀凡也是一个！
不行，不能让她这么胡说八道下去，她得去现场对质。
她得让大家看看，陈秀凡就是个会打婆婆的恶媳妇，她才是该被人唾弃、被人戳脊梁骨的那一个。
本来她挨了打，还觉得丢人，没想着往外说，这回也顾不得了。
郑二嫂说完，颜主任让赵富国把郑国林带到了大喇叭跟前，对他说：“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郑国林说：“我就是太生气了，我妈就算打了她，她也不能还手啊。我当儿子的，什么都不干也不合适吧？”
颜主任问他：“对于冲突的原因，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郑国林说：“没有。最近秋收，实在太累了。我媳妇白天下地、回家干活，晚上还要奶孩子，确实累了点，想要兰萍帮忙，我妈不乐意，兰萍也不乐意，今天就是话赶话的闹起来了。我们家没啥大矛盾。”
他刚才想了想，他媳妇除了还手这件事做错了，别的真的没得说，对他也挺好，把孩子照顾的也挺好。
颜主任又问他：“那你们两口子要是回去，还打吗？”
郑老二赶紧摇头：“不打了不打了。”
颜主任问郑二嫂：“秀凡怎么说？”
郑二嫂说：“今天闹成这样，我就想分出来单过吧，不然，我婆婆肯定横竖看我不顺眼，这日子没法过下去了。我们两口子分出来单过，孩子我也不用她看了，我背着孩子下地。
我累点，我心里舒坦。要不然我一个人累死累活，回家看着家里还有个什么都不干的，这心里多少有点不得劲。可能也是我心眼小。我真的看不下去。”
颜主任又问郑国林：“你说呢？”
郑国林：“啊？我没想过啊，之前一直没说过分家的事。”
颜主任笑道：“树大分叉，儿大分家，这也是人之常情。一大家子人太多了，就容易有矛盾，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吵吵起来，分了家，反倒是亲近起来了。
分家也不是说不孝顺，以后过年过节该走动走动，该送礼送礼，平时没事多回去看看，能帮父母干点什么就干点什么，以后父母老了，干不动了，你们该给粮给粮，父母生病了，该你们照顾的那一份，你们还是得照顾。”
郑二嫂立刻接下了话茬：“颜主任说得对，我肯定好好孝顺公婆。今天的事也是我不对，我冲动了，不管怎么说，婆婆也是妈，她打了我，我再怎么样也不该还手，是我的错。妈，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了。我毕竟年轻，说话办事有不周到的地方，请您多多包涵。儿媳妇在这里给您赔个不是了。
我也跟我小姑子赔个不是。我想让兰萍学着做点家务事，虽说也是为了她好，但是毕竟公婆还在，我当嫂子的有点管得太多了，是我的不是。兰萍，你原谅嫂子一回吧。
毕竟才15岁，以后学什么都还来得及，是嫂子说话没过脑子，把话说难听了。”
郑二嫂也是个人精，把人骂完了，再往回收一收，给彼此留点余地。
谢赟都要给她竖个大拇指。
她要是不说最后这番话，李爱云铁定要跟她杠到底，儿媳妇动手打婆婆，到底有违传统伦理。但是她往后退这半步，李爱云就有可能顺水推舟，踩着这半个台阶跳下去。
就像谢赟猜的那样，跑到半路的李爱云听到这话，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后咬咬牙，回去了。
好歹陈秀凡给自己赔了不是，给女儿也说了两句好话，算是挽回了一点声誉。